第二十九章

南货店 张忌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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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午,秋林坐办公室,接到县委办公室一个电话,让他五点左右去县政府食堂参加一个饭局。秋林有点莫名其妙,不晓得这餐饭是什么来由,问了,对方只说是招待一个重要客人,让秋林去作陪。

秋林心中猜疑,只等到落班时间赶到县政府。一到场面才晓得,原来是北京的老戴来了。老戴看上去精神很好,一身灰色西服,配一条鲜红领带,鼻梁上还搁着一副玳瑁茶镜,看上去不像老领导,倒像是一个港商。

饭局安排得阔气,茅台酒,中华烟,黄鱼全部上了。县里四套班子领导全都到场,坐了一圈,秋林土特产公司经理官职,在里头竟成了芝麻粒大一个。秋林后悔自己贸然来吃这餐饭。要晓得这个场景,定寻理由推脱。

老戴当然不晓得秋林心思,还热情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隆重介绍秋林事迹,称赞秋林有胆识,有魄力,敢孤身闯北京,拉回两艘轮船,是实实在在的人才。秋林听了,更是觉得如坐针毡。好容易说完秋林,老戴终于说到自己事情。秋林听了,这才晓得老戴已经离休,这次回来,是要在家乡办厂。

老戴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回报家乡。家乡好山好水,我就是想在这好山好水上做一篇文章。离休前,我去国外考察,发现国外最流行的饮料不是别样,却是我们这里最常见不过的矿泉水。这矿泉水虽是常见,但富含营养,对人的身体最好。我们这里,到处都是好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这次来,就是要办一个矿泉水厂,将家乡的山水卖到全国去,卖到全世界去。

老戴话音刚落,在座的领导纷纷赞叹老戴眼光独特。老戴激动,端起酒杯站起来。老戴说,我虽然离休了,但是国家这么好的形势,我觉得我还能干番事业出来。本来,以我的人脉,寻投资不是问题,但我想表明我的诚意,表明对家乡人的感情,这次不要别人一分铜钿,只把我多年积蓄拿出来,和县里合作办这个厂。人生难得几回搏,我这个老革命也要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搏一把。说完,又引来一片掌声,众领导纷纷走到老戴前敬酒。

饭局结束,老戴意犹未尽,把秋林叫到他的宾馆,又畅谈了一番国内外政治经济形势以及自己办矿泉水厂的思路。老戴讲得头头是道,秋林听得佩服,心里想,毕竟是高级领导干部当过,眼光和想法都与常人不同。

从这天开始,老戴便留在此地忙碌,批执照,寻土地,买机器,招工人,很快,矿泉水厂就办了起来,还取了个“家乡人”的牌子。矿泉水厂办起来后,老戴又寻关系,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办了一场“家乡人”矿泉水的首发仪式,县里几个要紧领导和老戴的一些北京离休朋友,都来为“家乡人”矿泉水站台,真是闹了很大一番动静。

但好景不长,老戴的矿泉水厂就办不落去了。这一日,秋林到供销社开会,鲍主任告诉秋林老戴已经回了北京。

秋林诧异,说,怎么会,我看生意蛮好,每个单位都在发家乡人矿泉水。

鲍主任说,靠县里几个单位支持能有什么花头?外面市场根本打不开,谁会花钞票喝这没有滋味白水?再说了,这老戴也不是做生意的料,他多年从事行政工作,做事情都是讲大局,讲原则,哪里适合市场竞争?

秋林说,照理我应该送一送,毕竟帮过我忙,这一走倒有些难为情了。

鲍主任说,不送也好。这老戴毕竟当过大干部,要面孔。轰轰烈烈闹一阵,现在搞不下去,一声不响回北京,也是为了脸面。你去送他,他怎么面对?

秋林说,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一回他也真是伤老本了,这次和县里合资,用的都是他袋里洋钿。

鲍主任叹口气,说,时代真是变了,我们这一代,都是从计划经济时代一脚迈进商业社会,但什么是计划,什么是商业,到现在许多人还是搞不清楚。特别是我们这样吃公家饭的,更是糊里糊涂一本账。莫看我们表面上都是威风八面,要是哪天被扔到社会上,肯定比老戴还不如。

秋林笑笑,说,鲍主任仕途这么好,没必要这样担忧。我听外面传闻,你要提拔当副县长了。

鲍主任说,讲句心底闲话,我并不欢喜当什么官,现在这样早已经足够,大家小兄弟一起吃吃老酒,混混日子,可以了。

秋林说,鲍主任这闲话讲得通透。这样,今朝我就安排一下,我晓得一个地方,小海鲜烧得地道,我们聚聚。

鲍主任说,好啊,不过就我们两个吃饭有些单调。唉,本来可以叫声杨会计,杨会计酒量好,可惜回了上海。对了,要不把你那个什么春华叫出来,你也正好安慰安慰她。

秋林一愣,没接话。

鲍主任看秋林一眼,说,开个玩笑,你莫往心里去。

秋林笑笑,说,要不,我来约个熟人?

鲍主任一愣,猜到秋林意思,说,你可千万莫跟我提龚知秋,提起他我就生气。上次那顿饭吃的什么滋味你忘记了?我一个供销社主任去看一个百货商店营业员脸色,弄得好像我跟她抢男人一样。

秋林笑笑,说,鲍主任,我多句嘴。今朝来,我本意就是想约我们三个一起坐坐。你说了,最要紧是小兄弟们能一起吃吃老酒,我们三个多少难得感情,总不能就这样冷了吧?

鲍主任听了,脸色稍微缓了缓。

鲍主任说,我对知秋怎么样,你不晓得啊?可现在知秋已经不是老早的那个知秋,女人眠床边一搭,就翻脸不认兄弟了。这样做朋友,还有什么味道?那于楚珺什么人,我一眼就看穿。现在弄起来两人要死要活,以后苦头有的吃。

秋林打圆场,说,知秋人是真好,一直没交往过女人,现在跟于楚珺久别重逢,难免黏一点。你主任肚皮里撑船,莫跟他见怪。要不,我现在就给知秋打电话?

鲍主任说,都是我自己多事,当初安排他跟于楚珺见面,没想到他看到这个女人,魂灵都没了。你定要叫他吃夜饭随你,但我话要讲清爽,你打电话给他,要来,只他一人来。要是带了于楚珺,这饭我一定不吃。

秋林应了,赶紧打电话。电话里,秋林特意强调今朝就三个人聚会,旁人一个都不叫。知秋自然听懂秋林闲话,有些犹豫,只说,那你等一等我,过一会儿我再打回来。

搁了电话,鲍主任说,怎么,他不愿意来啊?

秋林说,没有没有,好像在忙什么事情,马上就打回来。

鲍主任说,算了,你就莫瞒我了。忙什么忙,定是跟于楚珺讨令去了。要是于楚珺不同意,你就是用八匹马拉,也拉他不动。

秋林尴尬笑笑,说,怎么会。

过了一会儿,知秋将电话打回来,问秋林到什么地方吃。秋林说了地方,搁下电话跟鲍主任邀功,说,鲍主任,你看,知秋朋友情面还是看重吧。

鲍主任冷笑,鼻孔里出气。

鲍主任说,陆秋林,你莫要急着下定论,走一步看一步再讲。

秋林笑,陪着鲍主任在办公室里又吃了会烟。快落班时,两人赶去饭店,在小包厢里坐下。坐下没多久,知秋也赶到,果然一个人。

三人坐下,许久没聚,场面多少有些拘谨。秋林挑起话头,撮合着碰了几杯酒,桌上气氛才稍稍开始缓和。就这样,三个人吃吃喝喝,多少讲些工作家庭事情,气氛倒也过得去。眼看一场饭局到了尾声,不晓得是老酒上头,还是有意,鲍主任开始讲起些不咸不淡闲话。

鲍主任说,知秋,要是结婚办酒席,可不要忘记送请帖啊。你不寻我和秋林,我们两个还是厚脸皮记着你的。

知秋尴尬笑笑,说,怎么会,到时一定过来热闹热闹。

鲍主任说,那我就祝你好运了,别被人当枪使一阵,又扔了回来。

知秋听了,一愣,面孔迅速倒了下来。秋林见状,赶紧给鲍主任倒酒使眼色。

鲍主任白了秋林一眼,说,陆秋林,你给我挤什么眼睛?他还是不是你我朋友?既然是朋友,几句实话都不能讲?龚知秋,今朝既然见了面,我就不跟你讲什么虚情假意闲话,到了哪一步,我鲍一鸣都要反对你跟那个于楚珺。她的底细你又不是不清爽,上海人讲闲话,叫白相白相,你玩一玩也就算数了,为什么非要跟她结亲眷?讲句难听闲话,你又不是秋林公司的收购站经理,当初人家看不上你不要你,现在落魄了,你还要搞回收啊?

知秋听了,半日不响。秋林尴尬,赶紧举杯,说,来来,今朝难得,我们三兄弟再碰一杯。知秋却不理睬,继续低头发怔。闷了一阵,突然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说,菜不够了,我出去加几个菜。说着,便匆匆跑出包厢。

秋林看知秋走出去,赶紧跟鲍主任说,鲍主任,今朝高兴,你千万莫再讲那些不高兴闲话了。

鲍主任说,为什么不能讲?一个男人,连句真话都听不见,有个卵用?陆秋林,我告诉你,这些闲话老早就憋在我肚皮里了。他龚知秋要是真跟那个于楚珺结婚,他一世人就算完蛋了。当年知秋对她好,救过她的命是不是?后来怎么样,有用场吗?她见了更好的,不还是照样离开了?现在她混差了,见知秋过得这么好,她就又跑回来。你说,这样的女人有什么用?我同你讲,如果他们真结婚,不请我去算数,要是请我去,我对着于楚珺面我还要讲这番闲话。

秋林不晓得怎么辩驳鲍主任闲话,只得说,鲍主任,那我出去看看,知秋点菜水平差,别点了那些不新鲜的。

秋林起身走了出去。到外面一看,看见知秋刚结完账正要走。秋林赶紧跑两步,将他叫住。

秋林说,知秋,鲍主任讲的都是酒话,你莫要听进去。

知秋说,秋林,我四十岁的人了,听得出什么是酒话,什么不是酒话。当初我搞这个厂,一鸣帮了我许多忙,我一直记着他的人情。他怎么说我,我都可以接受,但他不能总是这样说于楚珺。于楚珺对我怎么样,是不是对我好,只有我自己清爽,她也是个可怜女人。话讲回来,就算被鲍一鸣说准了,她将来不会对我好,又有什么要紧?我这一世,就爱过这么一个女人,就算她断了我的手脚,挖了我的心肝,都是我自己事情,我心甘情愿。

秋林说,知秋,你说的,我都能体会。我佩服你,换了我,我做不到,这是真心闲话。只不过你我还有鲍主任,都是难得朋友。

知秋说,秋林,莫说了,你是好意,我晓得。但现在一鸣总是要逼我做选择,我又有什么办法?

知秋说着,拍了拍秋林肩膀。

知秋说,算了,秋林,你莫夹在我们两个中间难做人。我先走了,你帮我跟一鸣打声招呼。

说着,知秋就匆匆走出饭店大门。秋林看着知秋背影,感觉熟悉。想起上次的不欢而散,鲍主任也是独个从饭店走出。秋林感叹,每次团圆饭都吃成散伙饭,这饭店倒成了分道扬镳的三岔路口了。

2

北京的老戴又回来了。

老戴这一趟回北京,只待了几个月,可回来后的样子却与之前大不相同。穿一件极普通的黑色夹克衫,没有染头发,也不再戴那副玳瑁茶镜,眼角往下倒,显得比上次见面要大五六岁年纪。

老戴坐在秋林的办公室里,长叹一口气。

老戴说,小陆啊,什么是人字两张皮,我总算是深刻体会了。上一次来办矿泉水厂,真是敲锣打鼓拉横幅,从书记到县长,哪个对我不是客客气气,多少排场。可这一次来呢,却没有一个人理睬。打电话去联系,都说领导最近忙。忙什么,我还不晓得,都在躲我呢。

秋林说,老领导,莫多想,或许真是在忙。

老戴说,小陆啊,你这人还是厚道的,不情愿背后说人。其实,他们把我看低了,我好坏也是部委里退下来的干部,还是要点面孔的。他们不理我就不理我,根本无所谓。

秋林说,没有事,不是还有我吗?我陪你。

老戴说,让你陪一日两日是客,一月两月,你就把我当冤家了。我也不瞒你小陆,这次回北京,家里老婆孩子没一个好脸色,人人都怪我,好像我是他们敌人一样。我在家里待着,全无意思,就想着回来再干一场给他们看看。哪里跌倒,我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秋林一愣,说,现在生意难做,老领导不要急,先在家乡玩一段时间,再看看有什么好项目。

老戴说,我哪里还能玩,我多少岁数了?时不我待。项目早就考虑好了,我上一次便说过,家乡有好山好水。上一次做矿泉水,虽然销路不好,但根本不是矿泉水问题,是我想法太超前,老百姓的消费观念还没有培养起来。这一次,我要把目光放在家乡的好山上。我了解过了,我们城里往西,山上出花岗岩。你看现在装修这么作兴,花岗岩市场多少红火,我就想在此地搞个花岗岩厂,一定能赚钞票,到时让他们都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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