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夜里,昆山何天林几个一同麻将。照道理,昆山讨了新老婆,这一阵走桃花运,就没了赌运,没想到照样手气旺得气人。只打到十点钟,何天林便输了一万多。钱输了,本就有些光火,没想到昆山还讲便宜闲话。昆山说,天林,今朝要不是为了陪你,我一定不要打麻将。我和你们不同,家里放那么一个笋嫩的老婆,哪有工夫麻将?早晚忙插秧都来不及。好了,现在这麻将一打,打到半夜,回去老婆早困了觉,真是白白浪费大好青春。何天林听昆山闲话听得气闷,也没了麻将兴趣,草草再打一会,也就散了。
散了麻将,何天林没有回家,而是跑去自己工厂,一个人躺在办公室沙发上闷闷不乐。自从吃过昆山喜酒,何天林这一阵的心情就没好过。自己办了这么大的厂,要名有名,要钱有钱,什么都比昆山那个掮客强,唯独老婆。这个土八路,没想到临老还有这样运道。本就心情不好,偏偏杜梅还要作怪。前段时间去香港,说是去香港旅游,其实是去做什么拉皮手术。香港回来那天,真把自己吓一跳,脸上一张皮像是人造革,又油又亮。还炫耀说别人夸她做了拉皮像是鸡蛋剥了壳,年轻好几岁。何天林厌恶得不得了,都是瞎了眼了,哪里像剥壳鸡蛋,简直就是刚生出的红皮老鼠。
杜梅香港回来,何天林便没在家里过过夜。
何天林想,也是奇怪,以前年代穷,每日为口吃食奔忙,倒也太平,很少想这些男女事情。现在钱越来越多,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后悔过去太过老实,将大好时光浪费,现在想变本加厉将那些时光补救回来,却已没有什么机会。何天林感慨,如果能像昆山那样再讨一个年轻漂亮女人,重新活一次,那该是多少理想的局面。
何天林躺在办公室沙发上感慨一阵,无意中看见沙发缝里落了一张名片,写着天河广告夏美。看着名片,何天林便想起白天来过的那个广东业务员。穿一件小西装,里面一件高领毛衣,将身体包得铁紧。日里谈话不觉得什么,此时想起,倒让何天林有些心猿意马。何天林看了看手表,都十一点钟了,会不会太晚?管他呢。何天林迅速下了决心,从沙发上爬起来,下楼,开自己那辆奔驰车出门。
那夏美住的宾馆离何天林的厂子不远,十几分钟便到了。何天林在总台打听夏美房间,坐电梯上楼。敲开房门,夏美看见何天林有些吃惊。她看上去像是刚刚洗了澡。面孔粉红,头发还有些湿,没有完全吹干。何天林进门,瞟了一眼卫生间,只见卫生间里水汽氤氲,浴盆边沿还挂着半只胸罩。
何天林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夏美说,何厂长怎么这么晚来?
何天林说,工作事情,分什么早晚。这个宾馆的淋浴喷头就是我们厂子生产的。
夏美说,难怪呢,效果这么好。
何天林说,你现在体验过了,可以在报纸上写文章,谈一谈体会。我私人给你发广告费。
夏美说,我哪有这个本事?要做广告,用报纸上整个版面多少气派?何厂长的产品,目前还只在北方畅销。如果能在我们报纸投放广告,定能再打开广东市场。广东是改革开放前沿,生活水平高,消费能力强,只要是好产品,销路没有问题。
何天林说,你们这个报纸我没看过,也不晓得广告效果怎么样。
夏美说,我们这个报纸在广东发行量很大,读者有几十万,宣传效果特别好。
何天林说,你那个广告,大概要多少钱?
夏美说,一个版面五千元,如果做十个,不过五万元。何厂长的产品要是能在广东市场打开局面,哪里在乎这点钱?
何天林笑笑,没应声。
夏美说,何厂长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如果打定主意,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回报社,让他们准备合同。
何天林说,这个事情不着急。
何天林朝着夏美上下打量,说,你用这个淋浴喷头洗了澡,脸是粉嫩了,但身体效果怎么样,我看不出。
夏美一愣,说,效果也好的。
何天林说,我这个人最讲究实事求是,从不做虚假广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作为老总,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实际效果。
夏美有些尴尬,说,何厂长这是为难我,身上效果怎么看?
何天林说,夏美啊,你做广告,定是三江六码头跑过,这点事情也要我教?
夏美面孔发硬,明白何天林意思,犹豫一阵,开口道,何厂长,那你稍等。
说完,夏美转身进了卫生间。过了好一阵,卫生间门终于打开,只见夏美低着头,一丝不挂地走了出来。
3
这一日,马师傅到土特产公司来看秋林。
马师傅说,陆经理,本来应该早些来看你,可人真是年岁大了,不灵光了,昨日才晓得你到此地当经理的消息。
秋林说,马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叫我?你叫我小陆或者秋林都行,千万莫叫我什么经理。不是你年岁大,是我不对,一直都没去你那里汇报工作。
马师傅听了高兴,回顾当年南货店里趣事,又说一番自己当年没看错人之类的闲话。说了阵往事,马师傅话锋一转,问道,秋林,你们收购站里是不是有个叫章耘耕的人?
秋林点头。
马师傅说,这个人怎么样?
秋林说,蛮好的。人老实,肯吃苦。马师傅认得他?
马师傅说,不但认识,还有层亲近关系。
秋林一愣,脑子里浮现出章耘耕模样,难怪自己看见章耘耕面熟,此刻终于对上号,原来是跟马师傅有几分相像。
秋林说,马师傅,章耘耕跟你什么亲眷?
马师傅说,你是自家人,我也不瞒你。他是我儿子。
秋林吃一惊,说,怎么会呢,他不是姓章吗?
马师傅叹口气,说,说来都是运道。你不晓得,我当年生过儿子,这儿子便是章耘耕。我从小就最宝贝这个儿子,把他当作马家传宗接代的人。可两三岁时,他生了毛病,怎么医都医不好。你晓得,那时医疗条件不好。后来,眼看着小鬼就快死了,我没办法,只能考虑后事。你晓不晓得,原来西门城郊有个石圹,城里人家作兴,孩子死了不能入门,都扔在石圹里。
秋林说,我晓得的。
秋林印象里,那个石圹用一块大石板盖住,中间有个圆孔。大家都说石圹里面有手臂那么粗的蛇,小孩都害怕,不敢靠近。旁边一棵特别大的棕榈树,棕榈树脚的蒜苗生得特别好,总有女人去采,说是烫面特别鲜。
马师傅说,那时,城里的孩子死了,都扔在那石圹里面。那一夜,我眼见着这小鬼熬不过,到了后半夜,终于没了呼吸。我心里难过,但也没办法,亲手给他换好新衣裳,将他出生时打的银子项圈戴上。他上了路,带个银子圈,也好当个买路钱。换好衣裳,趁着没人,我就将他抱到西门的那个石圹,扔了进去。扔掉他,我不敢多待,就哭着回了家。也是奇怪,我抱那孩子去的时候,他没了气息。扔到石圹里,却活了过来。兴许之前是被痰卡住了喉咙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我也不晓得原因,后来这小鬼就在石圹里大声啼哭起来。运道好不好,此时正好有个附近村庄的农民章四为从此经过,听见石圹里啼哭,赶紧用锄头将孩子勾了上来。这章四为是个光棍,却最欢喜小孩。看见这孩子可怜,便抱回家中,四处讨草药给这孩子医治。不晓得是不是老天可怜,最后杂七杂八吃一阵药,竟将孩子一条命从黄泉路上给捡了回来。
马师傅喝了一口水,又长叹一口气。
马师傅说,可怜啊,好人不长命,这个章四为,好不容易将耘耕辛苦养大,却没享一日当爹的福,生了恶病。临终之时,把事情真相跟耘耕说了,说完,还将那个银子项圈拿出来。章四为死后,因为这银子圈上刻着一个马字,耘耕就拿着四处打听姓马的人家。最后打听出某年某月我家丢过一个死孩子,他就寻上门来。我听说了此事,简直是天下掉下林妹妹,多少高兴都不晓得。小陆啊,当年将耘耕扔了以后,我是一生一个囡,一生一个囡,做梦都盼望着自己能再有个儿子。可耘耕寻着我以后,却不肯认我这个爹。他将那个银项圈还给我,说他不是来寻爹的,而是来看看当年什么人那么狠心,将他扔到石圹里。我想跟他解释,可他半句话都听不进,只留下一句闲话,说你的儿子已经死了,我是章四为的儿子,我就一个爹。
说到此处,马师傅的眼皮耷拉了下来,显得十分沮丧。
马师傅说,秋林啊,你和我南货店里同事过,杜英囡又是我做的媒人,我一直当你是自家人,所以我今朝来,放心将这一番来龙去脉讲给你听。你现在是耘耕的领导,你的闲话他会听,我也拜托你,平时有机会能帮我讲几句好话。唉,我年岁大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夜里醒来,想想自己这一世,人前人后也总算有脸面的。我爹死在海上,没有我这个当儿子的送终,是我最大遗憾。我真怕自己将来有日起不来,自己亲生儿子不肯为我戴白帽子。
听了这闲话,秋林也有些心酸起来。当年南货店里神色飞扬的马师傅,此时看上去竟是如此一副落魄相。
秋林说,马师傅,你放心,有机会我定会跟他说。以前时代不好,难免有那样事情。但做儿女的不能记恨父母一世,这个道理章师傅定然也懂。估计也是当年一口气淤积,到现在还没缓解。你放心,这个事情我定会替你上心。
马师傅说,谢谢你了,小陆。我看人准的,你小陆是厚道人。
秋林说,马师傅,两个女儿都好吧?
马师傅说,都好的。你晓得,大囡各方面条件差一些,许到了农村。我想着农村人老实,有力气,不管怎么样,有几块地总饿不死。现在改革开放了,女婿人又勤劳,种蔬菜包鱼塘,钞票赚了不少。对我也孝顺,三时八节,总带着东西来看我。
秋林说,马师傅有福气的。我也是沾过福气,当年南货店里,要不是跟着马师傅学到那么多本事,也没有我的今天。
马师傅说,哪里闲话,我有什么本事?你秋林这样才是真本事,一步一步努力到今天地位。
秋林笑,又问,对了,小囡怎么样,我记得她跟我差不多年纪。
马师傅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是一副笑模样,说,也好的,好的。
再坐一坐,马师傅告辞走了。秋林送到门口,回办公室坐着想马师傅刚才讲的那些闲话。马师傅百事通,儿子又在收购站上班,土特产公司事情肯定上心。自己来土特产公司当经理的事情,他定不是刚刚才晓得。为啥要今朝来?单单只为诉一番心事?想来想去,秋林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眼下,正是收购站老经理孔一品退休,即将任命新经理的关节。马师傅来寻自己,会不会是这个用意?
收购站经理的位置,孔一品已经来寻过秋林多次。他一直跟他推荐收购站里那个叫春梅的女人,夸她能力强,业务好。可秋林对孔一品不大感冒,总觉得他这个人太有心机,做任何事都像埋了什么套路。还有,他也听闻了一些春梅跟孔一品的传闻,有些不清不爽,这都让他有些反感。
秋林想,虽然他不赞同春梅当经理,但也没有什么合适人选。今朝马师傅寻上门来,倒是一个好事情。干脆就将这个位置给了章耘耕,自己和马师傅师徒一场,帮他一个忙,也算是报答当年的一番人情。
作者“张忌”的其他小说
《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