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说,我也听过这样故事,桌子铺毯子还不够,还不敢开灯,怕人窗缝里看见举报。说是有一种台湾来的夜光麻将,关了灯,筒子条子还能看得清清爽爽。想起来倒是好笑,黑灯瞎火,四个人看不清面目,只是一桌的筒子条子闪着绿光,倒是进了坟场一样。我真是想不明白,这麻将有什么意思,受这样大的罪,还要挖空心思去打?
知秋说,人嘛,就是活那么一点痴迷,否则还有什么劲道?
秋林想想,也有道理。就这样,两人坐着说了一阵闲话,也散了,各自回家。
3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年底。年底,供销社里本就要忙各种春节物资供应,再加上今年单位里几个重要岗位要调整,显得比往年更忙。忙成这样,鲍主任依旧不忘组织麻局,而且这次麻局,还要去宁波打。鲍主任说,正好我去宁波开全市系统会议,顺便大家一起去宁波玩一玩。秋林晓得,鲍主任建议无非为了杨会计,但他不明白的是,既然鲍主任欢喜杨会计,何必非拉上自己和知秋?自己两人陪着,点两盏明晃晃电灯泡,有什么劲道?
鲍主任下命令,不但要秋林去,还提出让秋林把上次跳舞的人叫来。秋林起初还没听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春华。鲍主任说,一辆车子五个人位置,坐四个人,浪费汽油。人多,也热闹些。秋林心里不乐意,无端端将春华带去宁波做什么?而且她现在又是离婚女人,太敏感。但鲍主任将话说死,说,如果春华不去,那我市里大会也不去开了。秋林觉得莫名其妙,市里开大会跟春华去不去宁波有什么关系?秋林心里委屈,私底下将这事说给知秋听。
知秋说,鲍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脾气,他想好的事情,谁也不要去顶。反正让你叫,你就叫,只要对方不计较,又有什么关系?
知秋这样说,秋林也没有别的退路,只好去寻春华。没想到春华倒是乐意,一口答应。夜里困觉,秋林又跟杜英汇报礼拜日去宁波事情,但把话吃了一半,只说陪鲍主任去市供销社出差。杜英疑惑,说,礼拜日怎么还要出差?秋林心慌,只是含糊应道,领导的事情自己也说不清。
礼拜日一早,众人便在知秋厂门口集合。开的是鲍主任的车子,知秋当驾驶员,鲍主任坐副驾驶,将秋林三人放到后座。秋林觉得尴尬,说哪有让领导坐前头的道理,可鲍主任却说这是组织意图,秋林必须要遵守,秋林只好坐到后面。春华坐中间,秋林杨会计坐两边。
一路上,路不平,摇摇晃晃,秋林努力绷住身体,不往春华身上靠。他不靠,也没什么用,春华中间没办法固定身体,车一摇,难免身体触碰。秋林紧张,面孔发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偷偷看春华,春华倒是坦然,只是眼光往前看着。秋林暗骂自己心里肮脏,坐车碰着是自然事情,自己倒想出这么多道理。
秋林扭头往窗外看,转移注意力。此时车子正开过奉化,远远的田野上,一只白塔矗立,几只长脚鹭鸶从塔前飞过。
到了宁波,时间还早,众人便先去轮船码头逛一逛。甬江边停了许多的轮船还有机帆船。江面上不时有水泥船开过,水泥船上载满沙子,那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让人看着心惊肉跳。
杨会计说,我每次都是从这里坐船回上海。我最欢喜夜里一班轮船,睡一觉,到上海十六铺刚好是凌晨,外国轮船进港,整个船亮着灯,让人看了做梦一样。
鲍主任说,杨会计,你说得这么美好,什么时候我跟你两个单独去上海?
杨会计说,行啊,哪天你离婚了,我就同你去。
鲍主任一愣,随后应道,好,在场这么多人,到时不要说话不算数。
逛了一阵,众人去城隍庙吃中饭,吃的是缸鸭狗。吃完了,知秋说他要先离开一趟,见个生意朋友,晚饭前回来。剩下四个人,看了会天封塔,四周转一圈,杨会计说,外面风太大,吹得面孔不舒服,想去宾馆。于是四个人便又去了宾馆。
到了宾馆,办好入住,鲍主任寻来麻将牌,四个人坐下打麻将。春华不会打,教了一阵没教会,便又换扑克牌,打争上游,打了几副,杨会计打着呵欠,说有些犯困,四人便各自回房间去休息。
房间定了三只,春华杨会计一只,知秋秋林一只。秋林回房间,也觉得有些困。但躺下了,又一点困意没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吊着,放不落去。秋林便打开电视胡乱看着。看一阵,听见有人敲门,还以为是知秋回来,开了门,却是鲍主任。
鲍主任进来,点一支香烟,说,你困过了?
秋林说,眯了一下,困不着。
鲍主任说,我也困不着。
秋林说,那我陪你去哪里转转。
鲍主任摇头,说,懒得出门,再说两个男人出去有什么意思?
秋林笑。鲍主任看了看表,说,都一个钟头了,杨会计应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秋林不晓得怎么答应。
鲍主任说,你去敲门,将春华邀请到你房间里来坐坐,讲讲闲话。
秋林说,一男一女叫房间里来不好意思吧。
鲍主任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女人,不就那么回事。春华到你这里坐坐,我正好也去寻杨会计讲讲闲话。你不肯去,那我一个人去,杨会计也不好意思啊。
秋林明白了鲍主任的意思,鲍主任是想单独跟杨会计说说话。秋林没办法,便与鲍主任一道出门,鲍主任躲开,秋林敲春华房间的门。门开了,是春华。
秋林说,没吵醒你们吧?
春华说,没有,刚洗了个澡。觉得闷,可能要下雨。进来坐坐。
秋林这才看见春华头发是湿的,还散发着洗发香波的味道。
秋林犹豫一下,说,要不,还是你到我那里坐坐吧。
春华愣了一下,说,好啊。
她进去跟杨会计说了一声,两人便去秋林房间。两人进门,各在一张床沿边坐下。秋林用手抓着席梦思,感到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像冻住了一般,让人呼吸吃力。秋林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打开,风一鼓,觉得浑身舒畅。
春华说,杨会计怕风,我就不好意思开窗,坐房间里,真是闷煞。
秋林笑笑,说,其实是鲍主任让我请你来的,他想跟杨会计说点事情。
春华笑,说,那你跟我说话,也是领导命令?
秋林说,这个不算的,只是,我也说不好。
秋林吞吞吐吐,春华不讲话,只是看着秋林笑。春华笑,秋林反倒更加紧张。尽管开了窗,但秋林觉得房间里的空气还是闷,角角落落都是春华头发上散发出的香波味道,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春华说,你是不是很紧张?
秋林说,紧张?怎么会,我怎么会紧张?
春华说,我头发还没干,你拿条毛巾给我。
秋林赶紧去卫生间拿来一条毛巾,春华就坐在秋林对面搓着头发。搓了一阵,春华又将手指插进头发向旁边散了散。
春华说,秋林,我是不是老了?
秋林一愣,说,怎么会?
春华眼睛斜了斜,叹口气。
怎么会不老,小时候听到别人上了三十岁,觉得是多少老的年纪。现在一晃,自己竟也到了这个年岁。
秋林说,你没什么变,真的,我印象里,读书时你便是这个模样。
春华说,你的意思,我读书时看上去就有三十岁?
秋林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春华恍然一笑,说,我那天说的,真不是假话。那时,真是一生最好时光,苦是苦一些,但总是觉得前头有好生活等着你。唉,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光了。
秋林听了,低头怔了半日。
那个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春华一愣,卫国说的?我这个人,命不好。
秋林说,你不要太悲观。你还这么年轻,总能碰着好人的。
春华说,谁会看得上一个离婚女人?
秋林说,这有什么要紧,都快到九十年代了。
春华盯着秋林,说,那你会看得上我吗?
秋林一愣,说,我结了婚的。
春华说,那如果你没结婚呢?
秋林说,可我真是结了婚,这是现实。
春华的脸色倒下来,说,你还是嫌弃我。
秋林说,我没有嫌弃你。
秋林平稳一下情绪,说,我结了婚,我妻子对我特别好,我还有个孩子。春华,你晓得的,我这个人,性情软,没办法的。
春华长长吐口气,说,对不起,是我激动了。
春华说,秋林,虽然我晓得不该问。此时此地,我怕以后就不晓得有没有这样机会,我问你一句心里闲话,你老实告诉我。
秋林点了点头。
春华问,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秋林想了想,点了点头。
春华说,那为什么高中毕业后,你一直要避着我?
秋林说,不是避,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晓得,我家里出了事情,一切都不好。我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碰到你,你问,为什么电影院门口见了你不打招呼,当时我说我没见到你。现在我老实告诉你,其实我是见到了,但我看见那个人跟你在一起,他穿着那么好看的一件军装,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是没资格喜欢你的。
春华低着头,说,是我没有福气。
秋林不响。
春华抬头看秋林,那你现在还是喜欢我吗?
秋林说,我不晓得怎么回答,我说不喜欢,那是背着良心。可喜欢两个字,我没办法说出口,我如果这样说了,我对不起妻子小孩。
春华不响,只是用毛巾擦头。
秋林又坐了坐,说,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杨会计可能睡着了,莫去打扰她,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秋林开门往外走。走到门口,打开门,手扶把手,秋林突然又舍不得关了。他晓得自己心里是乱的,他想转身回去,他晓得这样会发生什么,他也期待能发生什么。但他又不敢,刚才他不是跟春华讲漂亮话,这是他心底的想法。这一关,他不敢闯。
就这样,秋林两只脚,一只站在门里,一只站在门外,心底纠结,不晓得该如何选择。
突然,秋林看见鲍主任就坐在转角的椅子上,他拿着一瓶汽水,正笑眯眯地看着秋林。
结束了?看你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秋林想回答,但又不晓得怎么回答,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对。
鲍主任说,秋林,还是你本事大。我就没你这样福气,碰到杨门女将了,白白浪费一身汗。
秋林笑了笑,迈出一步,反手一带,将房门轻轻合上。
过年前,县社一位分管人事的姚副主任寻秋林谈话。姚副主任说,供销社土特产公司经理春节后退休,县社班子经过讨论,考虑让秋林去担任这个位置。秋林听了,吃惊不小。他刚到秘书股股长这个位置没多久,就又要调动。关键是去的地方又是县社几个部门里最吃香的一个。秋林晓得,这定是鲍主任关照,但鲍主任关照力度这么大,他真没想到。
秋林高兴,回家跟杜英和母亲报喜。一阵闹热过后,夜里躺在床上困觉,迷迷糊糊中,秋林突然想起之前的宁波之行,又想到鲍主任点名要春华同去的反常要求。这样一想,秋林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顿时身上一阵凉意,困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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