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主任老婆一愣,你什么意思?
童小军说,我也是听陆秋林提起,说许主任已经将这个位置许诺给他。
许主任老婆不高兴,说,乱讲乱话,罐头厂牌子半只字没写,怎么好说将供销科长许给他?
童小军说,我也这么说,让陆秋林低调些,他跟许主任关系越好越要注意,也是为许主任着想。
许主任老婆说,小军,你讲的这才是正道。话倒回去讲,陆秋林跟老许也没有什么特殊关系,那个小陆老爹坐了牢监,老许只是同情才对他好。
童小军说,原来是这样。
许主任老婆说,小军,你讲实话,你今朝来,是不是想当这个供销科长?
童小军说,我不瞒阿姨,眼下是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我真想大干一番,就是缺一个平台,缺一个伯乐。
许主任老婆说,我欢喜你这性格。其他人来,都是躲躲闪闪,心里是冲着那个位置来的,嘴巴上又撇得一干二净。
童小军说,我就是这样直来直去性格。阿姨,你这小店生意好不好?
许主任老婆说,一般,只是打发时间。
童小军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许主任多弄些白糖来。罐头厂开工,做罐头定需要白糖。到时,就让罐头厂到你店里来买。
再坐一会儿,童小军起身告别。许主任老婆送了他两步,突然问,小军,如果你当了罐头厂供销科长,是不是只买我店里的白糖?
童小军拍胸脯,说,如果是我当,不但白糖,厂里香烟老酒都到你这里来买。
许主任老婆听了,脸上笑开花。
3
罐头厂配好厂长供销科长,便由许主任带队,去北京弄批文。童小军本事,他随行,许主任秘书几乎样样事情脱空,坐车吃饭困觉,童小军都办得妥妥当当。
到了北京,安顿下来,最重要一件事便是安排曹厂长去农业部汇报罐头厂筹办事宜。原本汇报材料准备得妥当,可不想曹厂长去了农业部,面对要汇报的处长时,竟怯了场,变得笨口拙舌,最后事情没讲清爽就被打发了回来。许主任晓得实情,对曹厂长狠发了一顿火。幸亏童小军活络,主动将此事揽过来。此后,童小军每日出门,守在农业部门口跟踪那个处长,跟来跟去,最后摸清他家位置。童小军寻上门去,当着处长的面编了一套山区农民种柑橘的辛苦故事,又拿去些茶叶香榧特产,最后感动那个处长,这才顺利将批文搞到手。
批文拿到手,罐头厂工程正式上马。本来大家都以为曹厂长转正是板上钉钉,没想到北京回来后不久,许主任却召开党委会,在会上几乎一人做主将曹厂长免掉,而是提拔童小军正式当罐头厂厂长。
转年的一月份,筹备许久的罐头厂终于奠基,许主任陪同县里主要领导拿着铁锹给奠基石培土。两月份,许主任带队去上海与日本客商协商罐头厂合资事宜。没想到这一去不要紧,竟感染上黄疸肝炎,一回来便住进了奉化溪口肝炎病院。这一住,竟住了三个月。更让人意外的是,许主任出院时,没有回供销社,而是直接调到了文化局当局长。
秋林去文化局看许主任时,许主任感动,说,我调离供销社,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
秋林说,没想到这个黄疸肝炎这么厉害,据说上海三十万人都感染这种毛病。
许主任说,上海回来,我小便特别黄,脚也酸得厉害,没气力。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吃了黄链霉素的缘故,去医院一查,才晓得是得了这种毛病,第二日就被送到奉化医院隔离治疗了。这病来得凶,吃了几日药,丝毫都不见好,那时医生还告诉我,如果这病医不好就会变成肝硬化肝腹水,严重的还会演变成肝癌,真真把我吓死。最后用了一种叫“504”的特效药,才算见效。但这药厉害,一针打下去,眼睛都起雾,报纸上字都看不清。也是我身体底子好,熬了过去。这次真是苦头吃饱。
秋林说,许主任是有福气的人,定能转危为安。
许主任说,屁的福气,我现在都后悔,不应该去奉化。关在奉化医院里,外头什么情况都不晓得,你看,一出来,连老窝都被人给端了。
秋林说,这次调整岗位的确有点仓促。
许主任说,仓促?不仓促就见鬼了。你晓不晓得那个罐头厂厂长事情?
秋林说,童小军?
许主任说,不是童小军这个众生,我说的是原先的那个书呆子,姓曹的。原来罐头厂筹办,定的是那个书呆子当厂长。但这个书呆子脑子不灵,不是做生意的料作。我见那个童小军人活络,办事不拘泥,就一手提了他做厂长。那姓曹的,丈人是组织部里常务,这次干部调整,他就趁人之危,跟我算起了这笔老账。本来这事也没这么方便,可我在医院里,什么消息都没有。一出来,木已成舟,只能到文化局来了。娘希匹,我一心为公提拔人才,没想到被人背后放了冷枪。
秋林安慰,文化局也算个好位置,也是要紧部门。
许主任说,要紧个屁。
许主任指了指烟灰缸里的烟屁股,说,你看看,我现在吃的是什么烟?上游牌。我在供销社吃的什么烟?我再跟你说一桩,你听起来莫要发笑。以前供销社里掌管着物资,请客吃饭,从来不愁。现在到这清水衙门,请客吃饭竟靠单位卖点旧报纸,卖旧报纸能卖几角洋钿?只是几碗不荤不素的羹卤,我这个局长,都不好意思上桌面。
许主任说这事情的时候,秋林突然想起当年童小军卖单位粪便打秋风的事情。
许主任说,吃得差些,我倒不在意,当年苦日子不是没有过过,现在再苦,也苦不过以前时光。心里最过不去的是童小军这只众生。我此时的遭遇,就是因为当时提拔了他。你不晓得,我当年提拔他时,县社党委六个人五个不同意,是我一个人力挺,把他放上罐头厂厂长那把交椅。当然,我这么做不是为什么私心。国家搞改革开放,我觉得他活络,是能干企业的人。罐头厂需要这样的人才。但这个人没良心,上树拔梯。你不晓得,我调离供销社,我老婆小店想卖点糖给罐头厂他都不同意,这个活众生。
说到此处,许主任突然发现秋林一直低头不讲话,他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
许主任说,秋林,我讲这些闲话,你莫有什么想法。我当你自己人,讲话没有顾忌。人就是这样,当供销社主任,最吃香位置。过惯好日子,现在过清苦日子,多少总有点不适应。
秋林说,许主任,我都理解的。
推着自行车走出许主任单位大门时,秋林觉得心里有点难过。他描述不出来这种感觉,在他心目中,许主任这个人,那样清廉,那样正直。当年只为对自己的爹有点好印象,就用力帮自己,从不索要什么,自己送去一袋橘子,他就还回来一袋糯米。可此时的这个许主任却变得有些不熟悉了。
秋林抬起面孔,对着天上的太阳照着,觉得人真是不值铜钿。正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秋林。
秋林扭过头去,看见太阳光里站着一个人,正愣愣地看着他。
4
秋林和春华坐在一个小饭店里。
秋林说,这里的下饭很滋味,你多尝一尝。
春华就用筷子夹菜,吃了一口。
春华说,我前几日碰到一个熟人来百货商店买东西,竟是当年给我们上劳动课的董老师。你还记得她吗?
秋林说,我当然记得,那时劳动票最重要,期末打分,一半靠它。董老师发劳动票,像是掌握我们生死,每个人都拍她马屁,讨好她。当年她是学校里最胖的老师,那时那么胖的人少见。
春华说,她现在瘦了,像是生了病。我看见她,一开始都没认出来。我跟她打招呼,她似乎还有些难为情,应一声,匆匆就走了。
秋林说,这么多年了,总会有些变化。
春华说,当年我们学校里的那个兔场养了几十只安哥拉兔,学校学生都有拔草任务,每日家里出来,都要带上篮子镰刀,四处割来草喂兔子。
秋林说,是啊,我贪玩,每次拔草,我总跑去溪坑游水,每次都是你把你的草分我,让我去换劳动票。
春华说,割草倒还好,最怕就是去砖瓦厂担砖,上百斤重的砖头,当时人吃都吃不饱,真不晓得还有哪来的力气担砖头。你跟我一组,那根竹扁担上的绳子每次你都移到你那一头,要不是这样,我根本抬不动。尽管这样,还是吃饱苦头,两只肩头换着抬,都磨了皮,起了茧。一步一步,也不晓得怎么把砖头从砖瓦厂抬到工地。好几次,我都苦得出眼泪,我总是想,要是人一辈子都这么苦,还有什么意思?
说到此处,春华突然低下头,说,可现在呢,日子好了,不再苦了,我却想,要是能回到以前吃那些苦该有多么好。
春华的闲话里似乎藏了什么情绪,秋林听得心动,很想问一问。但他忍住了。他有些后悔今朝将春华约出来。
秋林说,春华,我们回去吧。
春华应了,两人离开。春华家不近,秋林不好意思让她走着回去,便骑自行车送她。路上颠簸,春华坐在秋林的自行车后面,伸手搂住了秋林的腰。一开始,秋林慌张,总怕某处走出个熟人来。但慢慢地,心里也安稳了。曾经他也很多次想过有一日,他有辆自行车,春华就坐在他后头。没有想到,却是今时今日这样一个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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