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说,你最担心什么?
吴师傅说,别的不怕,只是担心她去供销社里闹,事情闹大,单位要处理我。
米粒说,你我都是单身,正大光明,又没有犯法,怎么处理你?
吴师傅说,倒不是犯法,我儿媳妇性格我晓得,只要咬牢,定不会放口。我怕闹得厉害了,领导翻脸,把我工作闹坏了。我一把年岁,只怕没有了退休工资。
米粒说,当初你答应跟我去台州,不也下定决心扔了工作吗?
吴师傅说,我讲实话,那时我是打算提早退休。
米粒说,那你现在照样可以办提早退休,退休了,就没有什么好怕了。
吴师傅想一想,咬咬牙,说,这样,我明天先帮你寻个地方,你暂时住几日。等我稳住她,把退休手续办好就来寻你。
米粒说,你莫要打主意再骗我。
吴师傅说,我不会再骗你了,再骗,我这一世人白做了。我只为稳住他们,你放心。
米粒想想,也只能如此。就这样,第二日,米粒就搬了出去,寻个招待所住下。这边米粒搬出去,另一边,吴师傅又低声下气跟儿子儿媳妇低头认错,最后还拿出自己存折,交给两人。见吴师傅认错态度好,儿媳妇奚落一顿,总算作罢,不再追究。吴师傅赢得喘息机会,私底下偷偷去供销社走动,顺利办了提早退休手续。办好以后,他偷偷搬出去,跟米粒临街租了个房子,开一爿小店做生意。儿子媳妇发现上当,上门来大闹了几次,闹来闹去,木已成舟,也没了办法。最后,要吴师傅亲手写下声明,以后不能打家里房子主意,这才真正了结此桩事情。
2
每年过了立冬,三岔公社就会召开两级干部会议。
公社开会,当地供销社要负责做好后勤保障工作。除了提供会议烟酒,还要准备会议中间一餐中饭。原先每次会餐,都是马师傅同吴师傅去,现在吴师傅走了,要重新选人。马师傅原想让齐师傅去,但齐师傅不愿意,说,我年岁大了,干不了重生活,还是叫小陆去,后生劲道好,正好做生活。于是,今年马师傅便带了秋林去。
会议两三百人参加,几十桌场面在晒谷场上摆开。开会同志辛苦,都等着这一餐,吃不饱吃不好,到时要怪罪到供销社头上。参与会餐服务的同志不敢懈怠,当作政治任务,分出鱼、肉、菜、饭四组,各自精心烹制。马师傅肉烧得好,自然是肉菜小组。
烧肉菜的肉不是市场买的,是现杀现烧。每年的两级大会都要吃掉一头猪。猪是食品公司提供,杀猪人也是食品公司寻来。杀猪人穿长筒雨靴,系皮围裙,握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威风凛凛。三四个打下手的人,将猪四脚绑了,穿一根毛竹棍,抬到道地中央一条又阔又长的杀猪凳上。猪在凳上挣扎嘶叫,惨烈无比,杀猪人不动声色按住猪头,拿刀往猪喉管里深捅到底,一旋,随即拔出。猪血从喉管流出,流到凳下木桶里。那猪被捅了喉咙,又惊天动地地挣扎嘶叫一番,这才垂头死去。猪血流干净,只见杀猪人在猪腿上划个口子,用嘴巴将猪皮吹得胀起,再放入倒了滚汤的大木盆里刮毛。没多少工夫,刚才还血淋淋一口猪,就被处理的干净白嫩。最后,几个打下手的人帮忙,用铁钩钩住猪的后腿,挂到架子上,杀猪人拿刀在猪肚子上划开,各种内脏汹涌而出,一股热烫烫的油脂味混杂着粪便味道便在空气中四散弥漫。
这是秋林第一次看杀猪,看得目瞪口呆,荡气回肠。
猪肉分割好,放在大木盆里,接下去,秋林烧火,马师傅炖大骨,炒肉片,就这样,两人打仗一样一直弄到十二点多,终于歇手。马师傅烧完菜,用围裙擦着手,四处张望一番,走回来笑眯眯看着秋林。
小陆,肚皮饿不饿?
秋林说,早就前肚皮贴后背脊了。
马师傅说,莫心急,坚持下,把火再生起来。
秋林愣住,只见马师傅从柴垛后面拎起一大块肉,足有五六斤,在手里抖。
马师傅说,他们前面吃会餐,我们后头吃小灶。
秋林听了高兴,赶紧将火重新生起。马师傅切下肥膘,扔在锅里熬油。随后,又将其他的肉全切成三指宽大小,与蒜薹一起放到油锅里大火翻炒,直炒得肉片滋拉拉地响,香得人要掉落鼻子。肉炒好,盛了满满两大海碗,滋滋冒油。秋林一世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肉,都来不及用筷子,只顾伸手去抓。肉塞进嘴巴,来不及咀嚼就吞咽下去。就这样,马师傅和秋林两人低头猛吃,没多少工夫就将这五六斤的炒肉全部吃进肚皮。吃完了,两人靠在柴火垛上,此起彼伏打饱嗝。
秋林说,马师傅,干活时没觉得累,吃了这么一顿肉,倒是累得不行。
马师傅笑眯眯地看着秋林,说,你后生有口福,要是吴师傅在,定轮不到你。
秋林说,马师傅,我听说吴师傅同那个米粒住到了一起,为这事,还同儿子媳妇闹翻。你说他一把年岁,为啥要做这样事情?
马师傅说,你后生年轻,不懂。吴师傅也是可怜人,四十岁死了老婆,一直熬到现在,多少不容易。
秋林皱皱眉,听不懂没有老婆有什么难熬。
秋林说,还是马师傅最好,每日都是笑面孔,没有烦心事。
马师傅说,人怎么会没有烦心事呢?我十几岁时就死了爹,连尸首都没寻着,没多少辰光,娘心痛爹,也跟着去了,剩下我一个。后来,总算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总觉得不甘心。盼来盼去,终于盼来一个儿子,可养了没几岁,却夭折了。人都说年轻时碰到的都是好事情,可我年轻时,却从没有碰过什么好事。到现在这个年岁,更是下坡路。秋林啊,你后生现在正是最好年岁,定要珍惜啊。
马师傅一番闲话讲得真切,秋林听了,认真点头。
两个正说着闲话,听见外头一阵响动,有人进来。秋林心虚,赶紧起身,一看,进来的竟是许同志。许同志看见秋林,也是意外。
原来今年马师傅带来个青壮劳力,难怪上菜都比往年要快。
秋林听了,不好意思地笑。马师傅掏出一包牡丹牌香烟,拔一支给许主任,用火柴点上。
许主任,你来了,我正好有工作向你汇报。
许主任说,什么事情?
马师傅说,我们店里吴师傅办了退休,现在店里只剩下三条人。我向上级部门要求多次,希望早点安排新同志,到现在没有音信。长亭南货店不比其他供销社,事情太多,再拖下去,又要拖到年关。我真怕到时忙不过来。
许同志拍了拍马师傅肩膀,说,我晓得了,这个事我会去关心,争取让新人早些到岗,你们再艰苦几日。
马师傅连连感谢,又替许同志续上了一根烟。许同志转头,看着秋林。
小陆,平时除了柜台上生活,还要多看书,看报纸,动动笔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秋林用力点头。马师傅看看许同志,又看看秋林,有些意外。
马师傅说,许同志放心,小陆后生好,定会上进的。
许同志说,那我再到其他小组看看。
说着,他拍了拍秋林的肩膀,走了出去。
许同志没有讲乱话,过了一礼拜,新人果然来了。来的是个女同志,叫爱春。爱春生得成熟,二十岁出头,但看样子,却有二十八九岁。面孔像刚蒸出的馒头,大脸大屁股,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可以看出骨骼。与秋林站一起,一个仿佛秋林两个人宽。
这一下,南货店里闹热了,要晓得店里还从未来过女同志。马师傅私底下也忍不住发牢骚,怎么来了个女人,这可怎么弄?
秋林看见爱春,有些心惊,不是为身材,而是为她一双眼睛,专盯着自己看。秋林躲着她,她却偏爱寻秋林讲话。这一日,马师傅出门,齐师傅又请假,只剩了两人在店里,爱春靠拢来跟秋林说话。
爱春说,这齐师傅一副落寇卖相,看见齐师傅面孔,人就冷飕飕。
秋林说,齐师傅其实人好,只是不爱说笑。
爱春说,这乡下地方,真没意思,不晓得你怎么熬得牢。
秋林不说话。
爱春又问,你有对象吗?
秋林摇头,爱春说,我也没有。你今年多少年岁?
秋林不情愿回答,二十岁。
爱春说,跟我上下年纪。
爱春想了想,又问,如果你寻对象,会介意对象年岁比你大吗?
秋林说,我不晓得,没考虑过。
爱春说,那你家大人会介意吗?
秋林说,不晓得,我要上厕所去。
秋林匆匆往后面厕所去,听见爱春在柜台上笑声。
爱春烧菜,吃饭时,将秋林的菜和她的菜放一起,说一起吃,热闹些。吃饭时,爱春问,秋林,你相信缘分吗?
秋林说,什么缘分?
爱春说,我名字里有个春,你名字里有个秋,春秋两字总是连在一起讲的。
爱春说着,还给秋林夹菜。一顿饭,吃得秋林心惊肉跳。
夜里,秋林起来上厕所,走到后院。厕所旁边是洗澡的,有一个竹帘遮挡。秋林看见爱春在里面洗澡,洗澡不要紧,竟然开着灯光。竹帘有缝隙,挡不住什么,一张竹帘,人影恍惚,倒像是在放电影。秋林赶紧跑回,吓得尿都不敢撒。
第二日吃饭,秋林坚决不与爱春同吃。爱春不高兴,盆碗弄得叮当响。
秋林没见过爱春这样的女人,命都吓出半条,只在嘴里暗念阿弥陀佛,盼着马师傅齐师傅早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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