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六章 囚禁的第五天

三个火枪手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然而米莱狄还是获得了一半胜利,而且她得到的成功使她的力量得到了成倍的增长。

正像她直到当时为止所做的一样,战胜那些动辄就让自己被勾引上的,而且很快就因为在宫廷里受的风流放荡的教育而掉进陷阱的男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米莱狄相当美丽,她不会遇到来自肉体方面的阻力,而且她相当机智,能够克服所有精神上的障碍。

但是这一次她要与之斗争的是一个天性孤僻、拘谨,由于严肃刻苦而变得冷漠的人。宗教信仰和苦行使得费尔顿变成了一个对通常的那些诱惑无动于衷的人。在他的狂热的头脑里反复考虑的是一些如此庞大的计划,是一些如此纷乱的打算,再没有地方容得下任何一种爱,不论是空想的还是肉体的,都容不下,而爱这种感情需要靠闲暇来维持,需要在腐化堕落里成长。米莱狄因此用她的虚假的德行,在一个事先得到了对她极为不利的通知的人的看法里打开了一个缺口,而且用她的美貌在一个纯洁天真的人的心里和感情里打开一个缺口。总之,这是天性和信仰所能给她的研究提供的最难对付的对象,她在对这个对象所做的试验中,充分发挥出到当时为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具有的那些才能。

然而,当天晚上,她还是一次次对命运,对自己感到了绝望。我们也都知道,她不乞求天主,但是她相信邪神,相信这个强大的力量,相信它左右着生活中的所有细节,而且正如阿拉伯民间故事中讲的那样,仅仅用一粒石榴子可以重建整个失去的世界。

米莱狄已经做好了接待费尔顿的准备,能够制定出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她知道自己还剩下两天的时间,这道命令一旦白金汉签署了(因为这道命令上用的是一个假名字,白金汉不可能知道用这个名字的女人是谁,所以他签署起来就更加容易了),我们再重复一遍,这道命令一旦签署了,男爵就会立刻把她送上船;她也知道,被判处流放的女人在进行诱惑时使用的武器,远没有那些所谓的贞洁女人有力量,因为那些所谓的贞洁女人有上流社会的太阳照耀着她们的美貌,有时髦人士的声音夸奖她们的才智,有贵族身份的具有魔力的光芒给她们镀上一层金。被判处可耻的加辱刑,对一个女人说来,这并不能成为她的美丽的障碍,但却永远是阻止她重新变得强有力的绊脚石。像所有真正有才能的人一样,米莱狄知道什么环境适合于她的性格,适合于她的能力。贫穷让她感到厌恶,屈辱会使她的伟大减低三分之二。米莱狄仅仅在王后中间才能成为王后。对她的统治说来,必须有自尊心得到满足后所带来的快乐。统治低下的人对她说来宁可说是一种屈辱而不是一种快乐。

当然,她会从流放中回来,对这一点她连一分钟也没有怀疑过;但是这次流放会持续多长时间呢?对像米莱狄这样生性活跃、雄心勃勃的性格来说,凡是不能用于向上爬的日子都是凶日;但愿我们能找到用来称呼那些我们向下滑的日子的名称;失去一年,两年,三年的时间,也就等于失去了永无尽期的时间;等她回来时,幸运的、胜利的达尔大尼央,还有他的那些朋友,已经从王后那里得到了因为他们的效劳而理应得到的奖赏。一个像米莱狄这样的女人不能忍受的正是这些折磨人的想法。况且,在她心中发作的像暴风雨般的怒火使她的力量成倍地增长,如果她的肉体的力量也能够达到她的精神的力量的高度,哪怕只有一刹那,她肯定能一下子把监狱的墙壁打穿。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对红衣主教的记忆在激励着她。心神不定、疑心重重、不轻易信任人的红衣主教,对她的沉默会怎么想,怎么说呢?红衣主教,不仅现在是她惟一的依靠,惟一的支持,惟一的保护,而且还是她未来取得成功和进行报复的主要工具。她了解他的为人,她知道自己如果不能完成使命回去,即使推说自己遭到了监禁,即使添枝加叶地叙述自己遭受到多么大的磨难,都不会有任何用处,红衣主教会用怀疑论者的,同时因为他的权力和才华而显得强有力的、嘲弄的平静口气回答:“您就不该让人抓住!”

米莱狄于是集中全部精力,心里默默念着费尔顿的名字,他现在是一直照到她陷入其中的地狱里的惟一的一线阳光;就像一条蛇为了了解自己有多大力量,把身子盘起来,伸展开,伸展开又盘起来一样,她已经事先用她的具有创造性的想象力把费尔顿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起来了。

然而时间在消逝;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过去,一次次仿佛把时钟唤醒,青铜钟锤的每一下敲打声都在女囚犯的心头引起回响。九点钟,温特勋爵进行例行的巡视,他看了窗子和铁栅栏,探测了地板和墙壁,检查了壁炉和各扇门,在这次又长又仔细的巡视中,他和米莱狄两个人都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两个人毫无疑问都明白情况变得太严重,没有时间好浪费在讲没有用处的空话和发不起作用的脾气上。

“行了,行了,”勋爵在离开她时说,“您今天夜里仍旧逃不出去!”

十点钟,费尔顿来布置了一个卫兵;米莱狄听出了他的脚步声。米莱狄现在像一个情妇猜测心上人的脚步声一样猜测他的脚步声,然而她心里既厌恶又轻视这个意志薄弱的宗教狂。

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费尔顿没有进来。

两个小时以后,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那个卫兵被换下岗。

这一次时间到了,因此从这一时刻起米莱狄迫不及待地等着。

新换上岗的卫兵开始在走廊里踱来踱去。

十分钟以后费尔顿来了。

米莱狄仔细听着。

“听好,”年轻人对卫兵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离开这扇门,因为您也知道,昨天夜里有一个士兵离开了岗位,虽然只离开了一会儿,还是受到了米罗尔的惩罚;尽管在他短暂离开的时间里,还有我代替他站岗。”

“是的,我知道,”士兵说。

“因此我叮嘱你要保持最严格的警戒状态。我呢,”他补充说,“我要进去,对这个女人的房间做第二次检查。这个女人,我担心她对她自己有不祥的打算,而且我接到了监视她的命令。”

“好,”米莱狄低声说,“这个一本正经的清教徒说起谎话来啦!”

至于那个士兵,他仅仅微微笑了笑。

“见鬼!我的中尉,”他说,“您接到这样的差使,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如果米罗尔准许您到她的床上去监视,那就更没有说的了。”

费尔顿脸红了;换一个场合,他一定会斥责这个胆敢开这种玩笑的士兵;但是他的良心感到十分有愧,他的嘴不敢张开来。

“如果我招呼你,”他说,“你赶快来;如果有人来,你也赶快招呼我。”

“是,我的中尉,”士兵说。

费尔顿走进米莱狄的房间。米莱狄站起来。

“您终于来啦?”她说。

“我答应过要来的,”费尔顿说,“我现在来了。”

“您还曾经答应我别的事。”

“什么事?我的天主!”年轻人说,他尽管有自制力,还是感到自己的双膝在发抖,脑门上冒出了汗珠。

“您曾经答应给我带一把刀来,而且在我们谈完话以后把刀留下。”

“请不要谈这件事,夫人,”费尔顿说,“不管多么可怕的处境,也不允许天主创造出来的人去自杀。我再三考虑后,认为我决不应该让自己犯下这样的罪行。”

“啊!您考虑过了!”女囚犯一边说,一边带着轻蔑的微笑,在她的扶手椅上坐下,“我也考虑过了!”

“考虑过什么?”

“对一个不遵守诺言的人,我没有什么话可说。”

“啊,我的天主!”费尔顿低声说。

“您可以走了,”米莱狄说,“我不会说的。”

“刀子在这儿!”费尔顿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刀子,这件武器他按照他的许诺带来了,但是他下不了交给女囚犯的决心。

“让我看看它,”米莱狄说。

“为什么看它?”

“以荣誉保证,我马上就还给您;您可以把它放在这张桌子上,您待在它和我之间。”

费尔顿把武器递给米莱狄,她仔细地察看了刀锋,并且在自己的指尖上试了试刀尖。

“很好,”她说着把刀子还给年轻军官,“这把刀是好钢打的;您是一个忠实的朋友,费尔顿。”

费尔顿接过武器,正像刚才和女囚犯说好的那样,放在桌子上。

米莱狄两只眼睛跟随着他看,做了一个满意的手势。

“现在,”她说,“请听我讲吧。”

这句叮嘱其实是多余的,因为年轻军官站立在她面前,如饥似渴地在等着听她说。

“费尔顿,”米莱狄说,庄严的口气中充满了悲愤,“费尔顿,您就假定是您的姐妹,您父亲的女儿在对您说话吧:在我年纪还轻的时候,不幸的是我长得相当美丽,有人使我落入了一个陷阱,我进行反抗;那个人在我周围大量地使用诡计和暴力,我进行反抗;因为我呼唤我事奉的宗教和我崇敬的天主来救助我,那个人就辱骂这位天主和这个宗教,我进行反抗;于是那个人对我百般侮辱,因为他不能毁掉我的灵魂,他就打主意要永远玷污我的肉体。最后……”

米莱狄停住不说下去,一丝苦涩的微笑在她唇间掠过。

“最后,”费尔顿说,“最后,那个人干了什么?”

“最后,有一天晚上,那个人决定摧毁他不能战胜的反抗:一天晚上,他在我喝的水里加进了一种效力强大的麻醉药。我刚吃完了饭,就感到自己渐渐陷在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尽管我没有起疑心,我还是隐隐约约感到了担心,我试图和困倦进行斗争。我站起来,我想跑到窗口去呼救,但是我的双腿不听使唤。我觉得天花板塌了下来,全部重量压在我头上,把我压垮了。我伸出双臂,试着说话,我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难以抗拒的麻木控制着我,我感到自己快要倒下去,连忙扶着扶手椅,但是很快地就支持不住了,先是一条腿跪下去,接着第二条腿又跪了下去,我想祈祷,但是我的舌头发僵了。天主毫无疑问没有看见我,也没有听见我的声音,我倒在地板上,陷入死一般的沉睡中。

“在这次沉睡中发生的事,还有睡了多长时间,我完全回忆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一件事,就是我醒来时躺在一间圆形的卧房里,家具非常豪华,光线从开在天花板上的一个窗洞透进来。而且看上去好像没有一扇进出的房门,简直可以说是一间富丽堂皇的牢房。

“我过了很长时间才能够弄清楚我所待的地方和我刚才讲的所有那些细节,为了摆脱我不能从中挣脱出来的这次沉睡造成的沉重的黑暗,我的头脑好像进行过努力,但是没有成功。我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好像经过了一段路程,好像有马车的滚动声,好像做了一场耗尽了我的体力的噩梦;但是所有这一切在我的脑海里是那么朦胧,那么模糊,以至于这些事仿佛属于另外一个人的生活,而不是属于我的生活,然而它又和我的生活混在一起,如同我这个人具有荒诞古怪的双重性。

“有一段时间,我所处的那种状态,让我感到那么古怪,以至于我相信我是在做梦。我摇摇晃晃地起来,我的衣服就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我不记得我脱过衣服,也不记得我躺下来过。就在这时候,现实出现在我眼前,充满了使人为自己的贞操感到担心的恐怖:我已经不是在我住的那所房子里;就我根据阳光来判断,白天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我是在前一天傍晚睡着的;这么说,我的睡眠延续了将近二十四小时。在这次长时间的睡眠中发生过什么事?

“我尽可能快地穿好衣服。我的动作又慢又僵硬,证明了麻醉药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失。况且,这间卧房是按照接待一个女人的需要而布置的;即使是最卖弄风情的女人,也不会再有什么要求,她只要朝屋子里扫视一下,就会看到她的要求已经完全实现了。

“当然我不是被关在这间华丽的牢房里的第一个女俘虏;但是,您也明白,费尔顿,牢房越漂亮,我心里越感到害怕。

“是的,这是一间牢房,因为我试图出去,却怎么也出不去。我轻轻地敲打四面的墙壁,想发现一扇门,墙壁上处处都发出实心的、沉浊的声音。

“我在这间卧房里也许绕了有二十个圈子,想寻找一个出口,但是无论什么样的出口也没有。疲倦和恐惧把我压垮了,我倒在一把扶手椅上。

“在这段时间里,黑夜迅速地降临;随着黑夜的降临我的恐惧也增加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留在我坐的地方;我觉得我好像被我不知道的危险包围着,每走一步都会遇到这些危险。尽管我从头一天起就什么也没有吃过,恐惧却使我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

“没有任何可以帮助我估计时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仅仅能推测出是晚上七八点钟;因为当时是在十月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突然间一扇门的铰链转动的吱嘎声把我吓了一跳。一盏圆形灯罩的灯出现在天花板的装着玻璃的窗洞上面,把明亮的灯光投入我的卧房,我惊骇万分地发现有一个男人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一张桌子像变魔术似的放置在屋子中间,上面摆着两副餐具,还有一顿完全准备好的晚餐。

“这个男人就是追求我有一年之久的那个人。他曾经发誓说要玷污我,听了他嘴里说出的头几句话,我心里就明白了他在前一天夜里已经达到了目的。”

“卑鄙无耻的坏蛋!”费尔顿低声说。

“啊!是的,卑鄙无耻的坏蛋!”米莱狄叫了起来,她看出年轻军官好像听得出了神,对她的这段离奇的故事非常关心,“啊!是的!卑鄙无耻的坏蛋!他以为他只要在我睡着以后战胜我,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来了,指望我会接受对我的受辱!既然我的受辱已经是既成事实。他来向我提出以他的财产交换我的爱情。

“一个女人心里所能容纳下的那些极度的蔑视和藐视的话,我把它们一股脑儿全都向他泼过去;毫无疑问他对这种斥责已经习以为常,因为他双臂交叉在胸前,面带微笑,冷静地听着我说。等他相信我已经说完了以后,他向我走过来;我一步蹦到桌边,抓起一把刀子,抵在自己的胸口上。

“‘您再走一步,’我对他说,‘除了我的受辱以外,您还将为了我的死亡而自责。’”

“在我的目光里,在我的嗓音里,在我整个身上,毫无疑问有着能使灵魂最邪恶的人深信不疑的那种动作、姿势和语气的真实性,因为他停了下来。

“‘您的死亡!’他对我说,‘啊!不,您是一位太可爱的情妇,我决不会同意在有幸仅仅占有您一次以后,就这样失去您。再见,我的美人儿!我等着您心情好起来以后再来看您。’”

“说到这儿,他吹了一声哨子;那盏照亮我的房间的罩着圆形灯罩的灯朝上升去,接着不见了;我又陷在黑暗之中。隔了一会儿以后重新出现了一扇门开关的相同响声,那盏罩着圆形灯罩的灯又降落下来,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个时刻是可怕的;如果我曾经对我的不幸还有过一些疑惑,这些疑惑在令人绝望的现实里也消失了。我完全处在一个我不仅厌恶而且蔑视的人的摆布之下,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且他对他可能干出的事已经向我做出了极其不幸的证明。”

“但是,这个人是谁?”费尔顿问。

“我在一把椅子上度过这一夜,有一点响声就吓得发抖;因为午夜十二点左右,那盏灯熄了,我重新陷在黑暗之中。但是在这天夜里我的迫害者再没有新的企图。天亮了,桌子已经不见踪影;不过我手上还有那把刀子。

“那把刀子,它是我的全部希望。

“我已经疲惫不堪,因为彻夜未眠,两只眼睛感到刺痛。我连一分钟也不敢合上眼睛。天亮了,我的心也放下来了,我握着救命用的刀子,扑倒在床上,我把刀子藏在枕头底下。

“当我醒来时,又出现了一张摆好饭菜的桌子。

“这一次尽管我还感到恐惧,还感到不安,我却感觉到了难熬的饥饿,我已经有四十八小时没有吃任何食物。我吃了一些面包和几个水果;接着我记起了曾经有人在我喝的水里掺过麻醉药,我没有碰放在桌子上的水。洗脸盆上面的墙上砌着一个大理石水箱,我过去从水箱里放了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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