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十五章 波尔朵斯

三个火枪手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您?”

“是的,我。”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啊,先生!如果我能相信您不随便说出去……”

“说吧,请相信贵族的信用,您信任我,将来是不会感到后悔的。”

“好,先生,您不难理解,一个人有了忧虑,会做出很多事情来。”

“您做了什么?”

“噢!全是一个债主权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事情?”

“波尔朵斯先生把一封写给这位公爵夫人的信交给我们,吩咐我们送到驿站去。他的跟班当时还没有回来。他不能离开房间,不得不差我们替他跑跑腿。”

“后来呢?”

“驿站送信经常是靠不住的,所以我没有把信送往驿站,而是趁我店里一个伙计到巴黎去时,把信交给他吩咐他把信交给公爵夫人本人。这是为了满足波尔朵斯的心愿,因为他为了这封信曾对我们千叮嘱万关照,非常郑重,所以我们这样做了,对不对?”

“差不多。”

“好吧!先生,您知道这位贵妇人是怎么样的?”

“不知道;我只是听波尔朵斯谈起过,别的就不知道了。”

“您知不知道这位所谓的公爵夫人是怎么样的?”

“我再一次对您说,我不认识她。”

“她是夏特莱一位诉讼代理人的上了年纪的妻子,名字叫科克纳尔夫人,至少有五十岁,还硬装作是一个醋劲很大的女人。使我感到非常奇怪的是,这样一位贵妇人怎么会住在狗熊街。”

“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因为她收到这封信时大发雷霆,说波尔朵斯先生朝三暮四,说他这次挨了一剑又是为了女人。”

“这么说他挨了一剑?”

“啊,主啊!我说了什么啦?”

“您刚才说波尔朵斯挨了一剑。”

“是的;可是他曾严厉地禁止我谈这件事!”

“为什么?”

“哎哟,先生!您那天不是走了,让他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吵架吗?他自吹要把那个人一剑刺个对穿,可是事实恰恰相反,尽管他吹得天花乱坠,他却被那个陌生人摆平在地上了。可是,波尔朵斯先生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他不愿意向任何人承认他挨了一剑,但是公爵夫人除外,因为他认为她听了他的冒险故事一定会感兴趣。”

“那么,是这一剑使他待在床上,动弹不得的?”

“这一剑相当厉害,我向您保证。您朋友的命一定硬得很,才没有死。”

“您当时也在场?”

“先生,我因为很好奇,所以也跟着去了;所以我看到了这场决斗,不过决斗的人没有看见我。”

“经过情形是怎么样的?”

“啊!时间并不长,我向您保证。他们都做出了防守的架势,那个陌生人先做了个假动作随后向前冲去;他的动作非常迅速,所以当波尔朵斯先生想招架时,剑尖已经刺进他的胸脯有三寸深。他向后倒下去,那个陌生人立即用剑尖顶住他的喉咙。波尔朵斯先生眼看已不能抵抗,便向他的对手承认自己输了。这时陌生人问他叫什么名字,当他听到他叫波尔朵斯先生而不是叫达尔大尼央先生时,便向他伸出胳膊,扶他回客店,随后骑上马走了。”

“这么说,陌生人要找的是达尔大尼央?”

“好像是的。”

“您知道他的下落吗?”

“不知道;在那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在那以后我也没有再见到过他。”

“很好;我想知道的全知道了。现在,您说波尔朵斯的房间在二楼一号?”

“是的,先生,本店最好的房间;我已经有十次机会可以把它租出去。”

“好啦!放心吧,”达尔大尼央笑着说,“波尔朵斯会用科克纳尔公爵夫人的钱付您的账的。”

“啊,先生!是诉讼代理人夫人还是公爵夫人,都没有关系,只要她肯解开她钱袋上的带子,可是她确曾回答过,她对波尔朵斯先生的一再要求和不忠实已经厌烦,她连一个子儿也不愿再送给他了。”

“您有没有把这个回答告诉您的房客?”

“这一点我们是很小心的,不会对他说;否则他会看出我们是用什么办法替他送信的。”

“所以他一直在等她寄钱来,是吗?”

“啊,主啊,是这么回事!昨天他还写了信呢;不过这一次是他的跟班把信送到驿站去的。”

“您说那位诉讼代理人夫人又老又丑!”

“至少五十岁,先生,一点也谈不上漂亮,这是我的伙计帕托说的。”

“如果是这样,您就放心吧!她的心会软下来的;再说波尔朵斯也欠不了您多少钱。”

“什么!欠不了多少钱!已经欠了二十来个皮斯托尔了,还不算医生的诊疗费用呢。啊,他什么都不能少!哼,看得出他是享福享惯了的。”

“好吧,如果他的情妇扔下他不管,他还有朋友呢,我可以向您担保。所以,我亲爱的老板,您大可以放心,继续关心他,凡是他需要的东西都给他。”

“先生已经答应过我,别向他提到诉讼代理人夫人,也别提他的伤口。”

“这件事已经讲好,相信我的诺言吧。”

“啊,否则他会杀了我的!”

“别怕;他外表凶狠,其实并不坏。”

达尔大尼央一边在说这两句话,一边在登上楼梯;留在楼下的老板对他很注重的两件东西都稍许安心了些:债权和性命。

走到楼梯上面,达尔大尼央看到过道里最显眼的一扇门上用黑墨水写着一个巨大的“1”字;达尔大尼央敲了一下门,里面的人叫他走开,他却走了进去。

波尔朵斯躺在床上,正在和穆斯格东玩朗斯格内消遣,一只串着竹鸡的铁叉在炉火前转动,在大壁炉两边的两个角落里,各有一个上面放着一只锅子的小火盆,锅子里的东西在沸腾,从里面传出使人垂涎欲滴的白葡萄酒烩兔肉和鱼汤的味道。此外,一张写字台和一只柜子的大理石贴面上放满了喝空了的酒瓶。

波尔朵斯一看见自己的朋友,就高兴地大叫一声;穆斯格东也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把位子让给达尔大尼央,随后走过去看看那只锅子,他似乎看得非常专心。

“啊,见鬼,是您啊!”波尔朵斯对达尔大尼央说,“欢迎光临,请原谅我不能起来欢迎您。可是,”他不安地看了看达尔大尼央接着说,“您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客店老板什么也没有对您说吗?”

“我问了问您住在哪个房间就直接上来了。”

波尔朵斯的呼吸似乎自然了些。

“您究竟遇到什么事了,我亲爱的波尔朵斯?”达尔大尼央接着说。

“我遇到的事是这样的:我已经刺了我对手三剑,正冲过去想用第四剑把他刺死时,我踩在一块石头上一滑,把膝盖扭伤了。”

“是吗?”

“当然是真的!算那个混蛋交运,因为我本来可以当场把他杀死的,我向您保证。”

“后来他怎样了?”

“啊,我一无所知;他也受够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便溜之大吉;可是您,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您的事情怎么样了?”

“就因为这个扭伤,”达尔大尼央接着问,“把您留在床上了?”

“啊,主啊!是的,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再过几天我就可以起床了。”

“那您为什么不叫人把您送回巴黎?您待在这儿一定闷死了。”

“我本来是打算这么办的;可是,我亲爱的朋友,我不得不向您承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是这样,因为我实在闷得无聊,就像您说的那样,口袋里又装着您分给我的七十五个皮斯托尔,所以我为了散散心,把一位路过这儿的贵族请了上来,提出要跟他玩骰子。他同意了,可是,天啊,我口袋里的七十五个皮斯托尔全部进了他的口袋,还没有把我那匹被他一起赢去的马计算在内。不过您呢,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

“有什么办法呢,我亲爱的波尔朵斯,一个人不能处处都交好运,”达尔大尼央说,“您知道有这句谚语:赌场失意,情场得意。由于您在情场上总是左右逢源,所以您在赌场上的手气就不会好了。不过损失些钱财对您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像您这样一个交上桃花运的小伙子,你的公爵夫人肯定会来拉您一把的,是吗?”

“对呀!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波尔朵斯用天下最潇洒的神气来回答,“就因为我在赌场上倒了霉,所以我写信给她,要她寄五十个路易给我;由于我目前的处境,这笔钱是省不了的。”

“后来呢?”

“后来!她大概到她的领地去了,因为她连封回信也没有给我。”

“是吗?”

“是呀,所以我昨天又给她写了第二封信,口气比第一封信更加迫切;不过现在您来了,我亲爱的朋友,我们来谈谈您吧。我承认,我已经在开始为您担心了。”

“可是看来您的客店老板对您招待得很好,我亲爱的波尔朵斯,”达尔大尼央一边说,一边对病人指着两只满满的锅子和那些空酒瓶。

“凑合着过吧!”波尔朵斯回答说,“三四天以前那个不懂礼貌的家伙把他的账单交给我,我把他的账单和他一起都赶了出去,所以我现在就像是一个战胜者、一个占领者那样住在这儿。因此,您也看到了,我总是害怕在阵地上受到攻击,整天不离开武器。”

“不过,”达尔大尼央笑着说,“我好像觉得您还不时地出击。”

他指指那些空酒瓶和炉子上的锅子。

“不幸的是这些都不是我干的!”波尔朵斯说,“这个可恶的扭伤把我困在床上,不过穆斯格东可以去打游击,可以带些粮食回来。穆斯格东,我的朋友,”波尔朵斯接着说,“您看我们来了增援部队,我们的给养也得增加。”

“穆斯格东,”达尔大尼央说,“您一定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先生?”

“把您的烹调法教给普朗歇;我也可能有一天遭到围困,如果他能用您伺候您主人的同样方法来使我得到享受,我是不会感到不满意的。”

“天啊!”穆斯格东神情谦虚地说,“没有再容易的事了,只要手脚灵活就行,没有别的了。我原来是在乡下长大的,我父亲空闲时是个偷猎者。”

“那么在其余时间里他干些什么?”

“先生,他从事一种我始终认为相当幸运的行当。”

“什么行当呢?”

“天主教派和胡格诺派作战的那些年头,他看见了天主教徒灭绝胡格诺教徒,胡格诺教徒灭绝天主教徒,这一切都是以宗教的名义,于是他为自己造了一种混合的宗教,这就使他有时候是天主教徒,有时候是胡格诺教徒。因此他经常肩扛着他那支喇叭口火枪在小路旁边的篱笆后面散步;他看到走过来一个单身的天主教徒,胡格诺派的宗教观念马上在他的脑子里占了上风;他就拿下他的火枪,向来人瞄准;随后,当来人离他只有十步远时,他就开始进行对话,对话的结果差不多总是来人扔下钱袋逃命。当然不用说,如果过来的是一个胡格诺教徒,他便觉得浑身燃烧起强烈的天主教的热情,因此连自己也不明白,仅仅在一刻钟之前,他怎么能对我们神圣的宗教的优越性产生怀疑。因为我,先生,我是个天主教徒,我父亲忠于他的原则,他让我的哥哥做了胡格诺教徒。”

“这位可尊敬的人的最后结局是怎样的?”

“啊,结局非常悲惨,先生。一天,他在一条低凹的道路上和以前他曾打过交道的一个胡格诺教徒和一个天主教徒狭路相逢,他们两人都认得他,所以他们两人联合起来对付他,把他吊死在一棵树上,随后他们到附近一个村子的小酒店里把他们的丰功伟绩大吹大擂了一通,正巧我的哥哥和我也在那个小酒店里喝酒。”

“那你们怎么办呢?”达尔大尼央问。

“我们听任他们说下去,”穆斯格东接着说,“后来,他们出了小酒店,各自走向一条相反的道路,于是我哥哥去埋伏在那个天主教徒走的道路边,我去埋伏在那个新教徒走的道路旁。两个小时以后,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分别和他们算清了账,同时也赞叹我们可怜的父亲富有远见;他早已有所提防,使我们两人各信一个不同的宗教。”

“如果照您所说,穆斯格东,您的父亲的确是一条相当聪明的汉子;您刚才说这个正直的人在空闲的时候是个偷猎者,是吗?”

“是的,先生,他教会了我打捕兔子的活扣和安放沉入水底的钓丝。因此我看到我们那位坏蛋客店老板给我们吃的是一大堆粗人吃的、对我们这两个肠胃虚弱的人极为不相宜的肥肉,我就又悄悄地干起我的老行当来了。我一边在亲王先生的树林里散步,一边在一些有兔子出没的踪迹的地方放下一些活扣,有时候躺在亲王殿下的湖边,在水下放线钓鱼。所以现在,感谢天主,先生可以证明,我们不缺少竹鸡和野兔、鲤鱼和鳗鱼,还有各种适宜于病人吃的容易消化和营养丰富的食物。”

“可是葡萄酒呢,”达尔大尼央问,“谁供应葡萄酒?你们的客店老板吗?”

“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话怎么说?”

“不错,是他供应的,可是他并不知道他有这份荣幸。”

“请您说清楚,穆斯格东;跟您谈话大有教益。”

“是这样的,先生。由于偶然的机会,我在各地游历时遇见过一个西班牙人,他曾经到过很多国家,其中有新大陆。”

“新大陆和写字台以及柜子上的酒瓶子有什么关系?”

“请耐心一点,先生,每一样东西都会轮到的。”

“是的,穆斯格东;我相信您,我听您说。”

“那个西班牙人有一个陪他一起去墨西哥旅行过的跟班。这个跟班是我的同乡人;我们很快便成为好朋友,特别是因为我们的性格很相像。我们两人对打猎的喜爱超过了一切,因此他告诉了我,潘帕斯里的那些当地土著如何用简单的套索猎取老虎和野牛,他们只是在绳子的末端打一个活结扔向那些可怕的野兽,套住它们的脖子。起先,我根本不相信人的技巧能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程度,能够在二三十步以外随心所欲地想把活结扔到哪儿就扔到哪儿;可是在活生生的证据前面,我也不能不承认他的故事的真实性了:我的朋友把一个酒瓶放在相距三十步以外,他扔出去的活结每次都套住瓶颈。我也开始用心做这种练习,因为我生来就具有某些才能,所以我今天扔起套索来不比世上任何人差。怎么样,您明白了吧?我们的客店老板有一个地窖,里面藏酒丰富,可是地窖门的钥匙他从不离身;只不过那个地窖有个通风窗口。所以我就往那个窗口里扔套索;现在我已知道哪个角落有好酒,我就往那儿扔我的套索。喏,先生,新大陆跟写字台上以及柜子上的酒瓶的关系就在于此。现在您可愿意尝尝我们的葡萄酒,然后公正地说说您对它的评价?”

“谢谢,我的朋友,谢谢;遗憾的是我刚才吃过午饭。”

“好吧!”波尔朵斯说,“摆桌子!穆斯格东;在我们吃午饭时,达尔大尼央可以把他离开我们十天以来的情形告诉我们。”

“非常愿意,”达尔大尼央说。

波尔朵斯和穆斯格东开始吃午饭了,胃口就像已开始恢复健康的人那样好;他们的兄弟般的友谊是在患难中建立起来的。达尔大尼央叙述了受了伤的阿拉密斯怎样不得不留在克雷沃克尔休养;他怎样把阿多斯留在亚眠,让他去和四个诬陷他是伪造货币犯的人较量;还有他本人达尔大尼央又是如何不得不刺倒了德·瓦尔德伯爵后,从他的肚子上跨过去,然后到了英国。

不过达尔大尼央的知心话讲到这儿就停住了;他只是说他从英国回来时带回了四匹骏马,其中一匹他自己骑,他的伙伴各得一匹;随后他告诉波尔朵斯,他的一匹已经安置在旅店的马棚里了。

这时候普朗歇走了进来,他告诉他的主人说马儿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休息,赶到克莱蒙去过夜是可能的。

达尔大尼央这时对波尔朵斯几乎已经放心了,他还急于知道他另外两个朋友的消息。他把手伸向这个养伤的人,告诉他说自己要动身去继续寻找,并打算以后仍从原路返回;假使七八天以后波尔朵斯仍住在伟大的圣马丁客店,那么他会在回来时接他一起回巴黎。

波尔朵斯回答说,他的扭伤不太可能容许他在这段时间内离开这儿;再说,他还得留在尚蒂利等待他的公爵夫人的回信。

达尔大尼央祝他很快便会得到使他满意的回信;然后,他再次嘱咐穆斯格东要好好照顾波尔朵斯,并且和客店老板结清了账以后,又重新带着普朗歇上路了;这时普朗歇手中牵的马已经少了一匹。

圣芒代,巴黎东面一城镇。

香槟,法国东北部古省。包括现在的马恩省、奥布省、上马恩省及阿登省。省会是特鲁瓦。

皮埃尔菲特,法国塞纳圣德尼省城镇,在巴黎北面。

朗斯格内,一种纸牌戏。“朗斯格内”原意是指16世纪法国雇用的德国步兵。据说这种牌戏就是他们带到法国来的,故有此名。

夏特莱,巴黎有两个要塞叫大小夏特莱;大夏特莱在塞纳河右岸,从中世纪到法国大革命,一直是法兰西王国的主要刑事审判机构所在地,也是王室大法官的办公处。小夏特莱在塞纳河左岸,充当监狱之用。

潘帕斯,原意为没有树林的大草原。一般指阿根廷中、东部的大草原,面积76万平方公里;冬温夏热,雨量丰富。

克莱蒙,法国瓦兹省城市,在巴黎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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