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浮士德博士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我该说些什么呢?做些什么呢?如何应对他的这些话呢?“亲爱的朋友,说一道万,你都要冷静,你太激动了,这种痛苦让你有点胡思乱想,”大概一般都会这样来说,而不大,由于害怕出精神问题,尤其是当涉及的是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时,不大会去想有可能是生理上的损伤和削弱,以及这房子里的溴化物有可能引起中毒什么的。

在我的恳求安慰之下,他的回答又一味只是:

“你就免了吧,你就免了吧,划你的十字去吧!那上面正在进行!别只为你自己划,也要同时为我和我的罪过划!——这是怎样的罪过,怎样的罪恶,怎样的罪行啊,”他现在又重新坐在了书桌旁,两只手分别攥成拳头抵住太阳穴,“我们居然还敢让他来,我居然还敢让他到我身边来,我居然还敢拿眼睛去盯着他看!你要知道啊,小孩子柔弱得很,他们简直是太容易受到毒害了……”

至此,我终于气得忍不住大叫起来,我不让他再这样继续把话说下去了。

“阿德里安,不要说了!”我喊道,“你干吗要这样作践你自己,折磨你自己呢,这个可爱的、对于这个人间而言或许是太过可爱了的孩子,不论他人在哪里,不长眼睛的命运都有可能会落到他的头上,你因此就这样自我指责,岂不是太荒唐了吗!面对这样的命运安排,我们可以心如刀绞,但我们不应该失去理智。你没有做过一件不爱他、不对他好的事……”

他只是一味地摆手。我在他那里坐了有一个小时,其间时不时地轻声和他搭讪,他的回答叽里咕噜的,我基本上听不懂。后来我就跟他说,我准备去看看我们的病人。

“只管去吧,”这是他的回应,却马上又铁石心肠地补充道:“但不要像以前那样,跟他说‘怎么样啊,小家伙,一直都很乖’之类的话。首先他不会听你说了,其次呢,他恐怕从骨子里讨厌你那股子人文主义者的味道。”

我正待起身要走,他却又喊着我的名字把我叫住:“蔡特布罗姆!”那声音听上去也是同样的生硬。我于是转过身来:

“我已经发现了,”他开口说道,“那就不该有。”

“什么什么,阿德里安,什么就不该有啊?”

“善和崇高,”他回答我道,“被称作人性的东西,尽管它是善的和崇高的。人类为争取它而斗争,为此他们摧毁暴君的城堡,而那些梦想得以实现的人们欢呼着宣告的东西,却不应该有。这东西正在被收回。我要把这东西收回。”

“我,亲爱的朋友,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要把什么收回?”

“《第九交响曲》,”他答道。接下来,我等了好久,也没有听见他再说一个字。

我困惑而悲伤地走进上面那间命运之室。这里完全是病房的气氛,药味弥漫,沉闷、洁净而暗淡,尽管窗户是开着的。不过,百叶窗却都已被拉到只剩下一条缝了。内珀穆克床边围站着好几个人,我向他们伸出手去,与此同时,我的目光却只落在那濒死的孩子身上。只见他躺在床的一侧,整个人扭作一团,胳膊肘和膝盖蜷曲着;双颊通红,一次深呼吸之后,要等很长时间才开始下一次呼吸;眼睛没有完全闭上,但睫毛之间看不到那种虹膜的蓝,而只剩下黑了;两个瞳孔已经变得越来越大,虽然大的程度不同,却几乎吞噬了眼球的颜色,如果能看见瞳孔里发亮的黑色,那还算是好的呢,有时甚至会白成一条缝:那样的话,孩子的小臂膀就会更紧地贴到胁部,他那小小的四肢因为剧烈的痉挛而拧曲,他或许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可是,那情形却令一旁的人惨不忍睹。

他的母亲抽泣起来。我之前已经和她握过手了,我现在又和她去握手。是的,她来了,乌尔泽尔,布赫尔农庄的有着褐色眼睛的女儿,阿德里安的妹妹,这个现年三十八岁的女人,透过她那极度悲伤的面容,我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约拿坦·莱韦屈恩那老德意志式的神情,我的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被深深触动。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丈夫,电报是发给他的,也是他去苏台罗德接的她:约翰尼斯·施耐德魏因,一个高大、质朴、留着金胡子的美男子,他的一双眼睛和内珀穆克的一样湛蓝,说起话来忠厚老实、庄重肃穆,乌尔苏拉很早就接受和采用了这种说话方式,而对于这种说话方式的节奏,我们通过小精灵艾肖的嗓音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这房间里此外都还有谁呢?除了忙前忙后的施魏格施迪尔太太,就要数那个长着一头浓密鬈发的库尼恭德·罗森施蒂尔了。她在一次获准来访的时候认识了这个小男孩,生性悲天悯人的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疼爱得不得了。她当时还用那台打字机,用她那结实粗壮的公司的信纸,用商人的“&”号,用典范的德文,把她的印象写成一封长信寄给了阿德里安。现在,她击败纳可黛,成功获准和施魏格施迪尔太太及其女儿乃至乌尔泽尔·施耐德魏因一起轮番护理这个孩子,给他换冰袋,用酒精给他擦洗,试着一口一口地给他喂药和乳糜,而且每天深夜都是由她守护在他的床边,既很不情愿,也几乎是没有向另外一个人让出过这个位置……

我们,施魏格施迪尔母女俩、阿德里安、他的亲戚、库尼恭德和我,在那间尼基厅里吃晚饭,彼此之间很少说话,其间时不时地就会有个女人起身去看病人。周六上午我就动身离开了普菲弗尔林,尽管这样做让我非常难过,但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周一还有一大摞拉丁文的即兴翻译需要批改。我去和阿德里安告别,我随口说了几句温柔的祝愿,比起昨天他迎接我的情形,我更能接受他打发我走的情形。他面带微笑,用英语说出下面的话来:

“那就上自然力那儿去吧。自由去吧,多加保重!”

随后,他便迅速地向我背过身去。

十二小时之后,内珀穆克·施耐德魏因,艾肖,这个孩子,阿德里安最后的爱,就归天了。他的父母把他的小棺木带回了他们的故乡。

三氯乙醛,旧时常用作安眠剂。

原文为英文,是莎士比亚喜剧《暴风雨》中普洛斯波罗给风神阿里尔以自由时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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