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浮士德博士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不错,是很久远了。”阿德里安带着一丝陶醉地点头赞许道。

如果他必须上城里办事的话,那么他就会从城里给这小男孩带回礼物:形形色色的小动物,一个会从匣子里跳出来的侏儒,一辆环绕椭圆铁轨飞驰时车身上的信号灯会一闪一闪的火车,一个装有各种儿童魔术玩具的魔术箱,箱子里最宝贵的东西是一个装着红葡萄酒的杯子,即使把杯子整个地倒过来,也不会有一滴酒洒出来。艾肖得到这些馈赠自然十分高兴,不过,待他玩过之后便会马上就说“有了”,因为,同这些玩具相比更让他喜欢得多得多的是,舅舅把他自己使用的物件拿出来讲与他听——总是那几样,而且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因为在娱乐的问题上,小孩子所有的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顽强劲头和重复的渴望是很强烈的。那把用象牙磨制的裁纸刀,那个绕着自身斜轴转动的地球仪,那上面有四分五裂的大片陆地,有凹陷的海湾、奇形怪状的内陆水域和广阔的呈蓝色的海洋;那个报时的支架钟,钟摆降到底部之后又会通过一个曲柄重新转而向上:这些东西,它们都在这个小家伙巴望查验的那些个稀奇玩意之列,只见他轻快敏捷地跑进来找它们的主人,然后用他那稚嫩的声音问他道:

“我来了,你会生气吗?”

“不,艾肖,不是很生气。不过呢,钟摆才往下走了一半。”

在这种情况下,他特别想要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八音盒。这东西是我的礼物,是我给他带来的:一个棕色的小盒子,机械装置安在背面。上上发条之后,布满小金属突耳的滚筒就会围着一个轮齿上的各个调好音的尖齿转过,奏出,开始是节奏轻快地,随后则是越来越慢地令人感到疲倦地,奏出三小段非常和谐的彼德麦耶尔风格的旋律,艾肖用始终如一的好奇心聚精会神地聆听它们,眼里满含着欢乐惊异,如梦如幻,那模样着实叫人难以忘怀。

另外,舅舅写在五线谱上的手稿,那些用小旗帜、小羽毛装饰的,通过弧线和横线连接的,空心和实心的神秘符号,他也很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个不停,并且要他跟自己解释这些符号都说的是啥意思:——这是他要求的,凭心而论,他能否凭预感推出这些意思,能否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凭着自己的直觉会从大师的解释里推断出这些意思,这我还真的是很想知道呢。这个孩子是比我们大家都早,是最早被允许看到《暴风雨》中阿里尔之歌总谱提纲的人,当时莱韦屈恩正在偷偷创作它们:他给它们谱曲,他把充斥着鬼怪出没的自然之音的第一首,即《来吧,来到黄沙的海滨》那首,和纯净可爱的第二首,即《蜜蜂在哪儿咂,我就在哪儿咂》那首,集中起来,精炼为一个整体,他运用了高音声区、钢片琴、声音作弱化处理的小提琴、低沉的小号和竖琴发出的竖笛声,说真的,不论是谁,只要听到这些“鬼魅的”音符,哪怕只是用他的精神之耳,即通过阅读去听到,恐怕都免不了要和剧中的那个裴迪南一样发出如下疑问:“音乐在哪里?在空中?在地上?”因为把它们接合在一起的这个人,他在他那细如蛛丝的低吟浅唱的织体中,不仅捕捉到了阿里尔的——我的精致优雅的阿里尔的——既童真又良善且迷乱的浮浪轻盈,而且也捕捉到了山水林苑所构成的全部的精灵世界,根据普洛斯波罗的描述,这些精灵扮作柔弱的小师傅和半生不熟的小木偶,乘着月光稍事嬉戏,盘卷那母羊不爱吃的饲料,培植午夜的蘑菇。

乐谱中有两处是艾肖百看不厌的,一处是狗发出“汪汪”叫的地方,一处是公鸡“喔喔喔”打鸣的地方。阿德里安另外也跟他讲坏巫婆塞可拉克丝和她的小奴仆的故事,小奴仆由于心肠太软,没有执行巫婆的邪恶命令,巫婆就把他整个人嵌进一棵云杉树的缝隙里,他就这样被迫度过了痛苦不堪的十二年,直到有一天他被善良的魔法师发现才解救出来。内珀穆克特别想知道这个小鬼被夹在树里的时候年龄有多大,而他十二年后被解救出来的时候年龄又有多大。但他舅舅却告诉他说,这小鬼没有年龄,不论在囚禁之前还是囚禁之后,他都仍然还是那同一个秀美可爱的风之子,艾肖似乎很满意这个说法。

修道院院长办公室的主人还给他讲了一些自己想得起来的别的童话:讲了《侏儒怪》,讲了法拉达和《莴苣》,讲了《会唱会跳的小百灵鸟》,而这个小家伙自然是要坐在,侧坐在他舅舅的腿上听的,他偶尔还会用他的一只小胳膊去勾住人家的脖子。“这听起来真是神奇啊,”当一个故事结束的时候,他就会这样说,不过,他经常是没等讲完就已经把头埋在讲故事的人的怀里睡着了。而讲故事的这个人呢,之后就会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下巴轻轻地挨在小睡的孩子的头发上,直等到大娘和她女儿之中的一位过来领走艾肖为止。

如我所说,阿德里安会一整天不和这小男孩谋面,个中原因可能是他太忙,也可能是偏头痛逼迫他静养,甚至是逼迫他呆在暗处不出来,总之是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的。但是,只要他有一天没有和艾肖见面,那么,他就会很乐于在第二天晚上孩子已上床的时候,蹑手蹑脚地、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他这里来列席他和看护他的女人中的一个,抑或也是和她们两个,和大娘及女儿一起做睡前祷告,只见他仰面躺在床上,张开的两只小手放在胸前合拢着,湛蓝的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口里吟诵着稀奇古怪的赐福祈语,表情丰富极了。他会背诵很多这类的祈神赐福语,所以他几乎不会连着两个晚上用重一个。需要说明的是,他总是把“上帝”说成“山帝”,而且爱在“谁”、“什么样”、“多么”前加“是”,如:

“是什么样的人活在山帝的信条中,

山帝在他身上,他在山帝心中。

我要把自己交给这同一个山帝。

我将得到帮助,得到真正的安息。阿门。”

又如:

“不管人干下的恶行是多么大,

山帝的仁慈总能超过它。

我的罪孽并不深重,

山帝展露充满仁慈的笑容。阿门。”

要么再如下面这段祷告,听起来很奇怪,因为带有明显的宿命论色彩:

“人不要因为有罪就放弃,

人还是应该行善把德积。

人的善行不会失去,

人生来就是下地狱。

哦但愿我和我的兄妹爹娘,

命中有福进天堂!阿门。”

要么偶尔还会出现的是:

“太阳照射地府的恶鬼,

把那纯洁的挑选送回。

请让我留在尘世的峡谷,

直到我把死罪赎。阿门。”

要么最后是:

“你们记住,是谁为他人乞求,

是谁其实在把自己拯救。

艾肖为全世界乞求,

愿山帝也把他拥抱接受。阿门。”

就连我听了他的这些祷告都感到震撼异常,但我现在认为,他那时并没有发现我也在场。

“你是怎么看的,”阿德里安出来之后问我道,“这种神学的冥想的?他马上为全部的造物祈求,为的就是让自己也一同被包括在内。难道这个虔诚的信徒原本就知道为别人乞求其实就是在为自己谋利吗?一旦你发现无私是有利可图的,那么无私就已经被取消了。”

“就此而言你是对的,”我回答道。“不过,他做不到只为他自己乞求,而是为我们大家乞求,这样一来,他又把这件事情转化为了无私。”

“的确,他在为我们大家乞求,”阿德里安轻声说道。

“另外,我们说起他来,”我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就好像这些祷告都是他自己想出来似的。你问没问过他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从他父亲那儿或是从什么人那儿?”

他的回答是:

“哦不,我更喜欢把这个问题搁在一旁,我猜测,就算我问他,他也不清楚,回答不了我。”

施魏格施迪尔家的两个女人看来也持和他一样的态度。她们也从来没有问过这孩子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晚祷辞的。这些我本人也没有能够亲自站在近旁附带着听到的祷告,都是她们告诉给我的。而且,当我从她们那里听说这些祷告时,内珀穆克已经不在我们当中了。

凯特·格林纳威(1846-1901):英国女作家、画家。她为自己所写的儿童书籍作画装祯。

温度单位,1列氏度等于1.25摄氏度。

莎士比亚喜剧《暴风雨》中的风神。

莎士比亚喜剧《暴风雨》中的魔法师。

格林童话《放鹅姑娘》中公主所骑的一匹会说话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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