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浮士德博士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因为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没准可能会让她更加尴尬。她不得不答复,而我也不知道,她爱不爱舞文弄墨。如果她不得不说不的话,她又会费多大劲儿来体恤我啊!而她的这种费劲的体恤又会让我感到多么的痛苦啊!再说我也害怕这样的一种书信来往会过于抽象——我觉得,这种抽象性有可能会对我的幸福构成威胁。我不愿意想见玛丽是单独地,亲手地,不受个人印象影响地——我几乎想说:不受个人强制手段影响地——书面回复我的信。你瞧,我既讨厌直接搞突然袭击,也讨厌通过邮局鸿雁传情。”

“那你到底找到了什么样的途径呢?”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你在这件棘手的事情上可以帮我一个大忙。我想派你去她那里一趟。”

“我?”

“你,鲁迪。如果你能为我——我想说:为我的灵魂得救——有所贡献,这种贡献,后世或许知道,或许也不知道;如果你能够通过做中间人,做我和生活之间的那个沟通媒介,在我追求幸福的时候做我的代言人,从而使得这份贡献臻于完满的话,那么,你会觉得你这样做很荒唐吗?这是我的一个点子,一个想法,就跟我作曲时突然冒出的一个念头一样。但你不得不马上就相信的是,这样的一个想法并不完全是新的。如果按照乐谱来的话,又有什么东西是完完全全新的呢!然而,如果是像这样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样的关联之中和这样的观照之下,那么,已经有过的东西就可以是新的,而且还是新得有生命力的,原创的和独一无二的。”

“这种所谓的新也最令我感到担忧。你所说的已经新得足以让我目瞪口呆了。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替你向玛丽求婚,替你去请求玛丽同意嫁给你,对吗?”

“你对我的意思的理解完全正确——你也不大可能听错我的意思。你能够如此轻松地理解我的意思,这说明这件事情是很自然的。”

“你这样认为吗?——那你为什么不派你的塞雷奴斯去呢?”

“你这是要取笑我的塞雷努斯呀。你想象我的塞雷努斯去当求爱使者,你这显然是在寻开心嘛。刚才我们还谈起过个人印象,这姑娘在做决定的时候是不会完全脱离个人印象的。你别见怪,依我看,她将更喜欢听你说话,而不是一个表情僵硬的求婚者。”

“阿德里,我可没有一点心情开玩笑,我当然很在意,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也觉得很庄严的是,你在你的生命中,甚至是在后世面前,赋予我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仅凭这一点,我就没有心情开玩笑。我之所以问起蔡特布罗姆,是因为他作为你的朋友的时间要比我长得多——”

“是的,长一些。”

“那好,只是长一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只是’可以让他执行起任务来更加轻松,可以使得他更适合来做这件事情?”

“听着,我们姑且把他搁置一边,别再去谈他了,好不好?在我看来,他和求爱的事情根本就是沾不上边的。我的心声是向你,而不是向他吐露的,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就像我以前曾经说过的那样,我的心灵之书中那最隐秘的几页已经向你打开。如果你现在去她那里,让她也读到这里面的内容,把我的情况告诉给她,跟她说我的好话,谨慎地向她透露我对她所怀有的爱慕之情,我对生活的渴望,以及这种渴望和这种爱慕之情的密不可分!用你那友好的方式,温柔而欢快地去试探她,探问她是不是——当然是现在,是不是有可能爱我!你愿意吗?你不必带给我她百分之百的应允,绝对不必。只要一点点希望就完全足够了,你的使命也就算是圆满完成了。和我分享我的生命之思并不令她十分反感,并不令她难以置信,如果你能够给我带来这样的信息的话,那么就该轮到我自己出马了,到那个时候我就会亲自去跟她和她的姑妈谈了。”

他们先是让罗姆冈处在他们的左侧,接着便穿行在了冈后面的那一小片从树枝上往下滴水的云杉林间。然后,他们又上到村边的那条小路返回。他们不时会碰到佃农和农民通过叫名字向这位长年住在施魏格施迪尔家的房客打招呼。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鲁道夫又重新打开了话匣子:

“在她那里说你的好话,对我将不是什么难事,你相信我好了。尤其是你已经在她面前说了我那么多的好话,阿德里,这对我来说就更不是什么难事了。不过,我也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就像你对我没有任何隐瞒一样。刚才,你问我对玛丽·戈多的看法如何时,我立马就回答说,恐怕没有人不喜欢她。我现在要向你承认的是,我的这个回答里所包含的意思比起字面上能够直接从中听出来的还要更多。如果你不是,如你用古诗文所表达的那样,向我敞开了你的心扉的话,那我可是永远也不会向你承认这一点的。”

“你瞧,我也是真的很想听到你的这个自白的。”

“其实你已经听到了。那个女孩——你不喜欢这种叫法——那就说那个姑娘吧,也就是玛丽,她在我这里也不是无足轻重的——如果我说:不是无足轻重的,那么,这样说还是没有真正说到点子上。我觉得,这个女孩是我所见过的女人中最友好和最可爱的那一个。早在苏黎世的时候——我那时演奏了——我那时演奏了你,整个人非常温暖,非常容易受感染——她就让我觉得很喜欢了。而在这里——你是知道的,这次远足还是我提议的,而且这期间,这个是你所不知道的,我还和她见过面,我和她以及伊莎波姨妈一起在吉泽娜旅馆喝茶,我们聊得可欢了……我再说一遍,阿德里,我仅仅只是因为我们今天的谈话,仅仅只是为了我们彼此的开诚布公,我才把这些吐露出来的。”——

莱韦屈恩没有马上吱声,而是在沉默了一阵之后,才用一种时高时低的奇怪而又意味深长的声音说道:

“是的,这都是我先前所不知道的。既不知道你的感情,也不知道喝茶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我好像忘记了,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对于妩媚和美的吸引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也就是说,你爱她,或者这样说吧,你爱上了她。那就让我现在来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你本来就有意请求她做你的妻子的,是这样吗?”

施维尔特费格似乎在考虑。他说道:

“不,这个我还没有想过。”

“没有?那你原本就只想引诱她了?”

“瞧你说的,阿德里安!可别这样说!不,这个我也没有想过。”

“那好,那就让我现在来告诉你,你的自白,你的开诚布公的和值得感谢的自白,只会让我更加坚定我的请求,而不可能促使我去放弃它。”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几个意思。我之所以选择你来做这件求爱的事情,是因为你在这方面,这样说吧,比塞雷奴斯·蔡特布罗姆要得心应手得多。因为你身上所散发的那种东西是他所没有的,而这也正是我所认为的能够促成我的愿望和希望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而你现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和我的感受相同,但同时,如你向我所保证的那样,却又和我的意图不尽相同。你将凭着自己的感受去——为我和我的意图说话。我想不出还有谁是比你更合适、更理想的求婚者来了。”

“如果你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的话——”

“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单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我也从牺牲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而你也可以真正地要求我这样来看这件事情。你就只管这样去要求吧!使出所有的力气去要求吧!因为这意味着,你承认牺牲是牺牲,愿意作出这样的牺牲。你将本着你在我的生命之中所扮演的那个角色的精神,通过你为争取我的人性所作的贡献的彻底实现来作出这样的牺牲,而对于世人而言,你的这个贡献或许将永远是个秘密,或许也将不是。你会答应我吗?”

鲁道夫答道:

“是的,我愿意去,并且愿意尽我最大的能力为你办好这件事情。”

“为此你应该,”阿德里安说道,“在告别的时候和我握手。”

他们返回他的住处,见还有时间,施维尔特费格便和他的这位朋友一道在那间胜利女神客厅里吃了一点点心。格雷翁·施魏格施迪尔为他架好马车,但是,尽管鲁道夫请他别再麻烦了,阿德里安却仍然坚持和他一起坐进了那辆座位用羽毛填充得硬邦邦的小马车里,非要送他去火车站不可。

“不,这是应该的。这一次尤其应该。”他解释说。

火车以足够徐缓的速度进站,准确而稳当地停靠在了普菲弗尔林,火车的窗户已经降下,他们通过降下的窗户相互握手道别。

“好了,不说了,”阿德里安说道,“保重!珍重!”

他抬起他的胳膊,然后转身离去。而随着火车的滑动渐渐远去的那个人,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最后仅仅只是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一封他拒绝回复的信。

一种套在皮鞋外面穿的、用以防湿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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