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尔德克纳普酸溜溜地咬着我的耳朵根子说,这其实只是一个很落俗套的搞笑,话虽如此,这个搞笑却也真的很有戏剧性,很吸引人,简言之,完全就是那种符合鲁迪·施维尔特费格风格的“很好”。我们比预想的时间呆得要长,最后饭店里就只剩下我们自己,我们喝咖啡,喝龙胆酒,甚至还在舞池的玻璃地板上跳了一小会儿舞:席尔德克纳普和施维尔特费格轮流和戈多小姐,当然也和我的善良的海伦,天知道按照什么样的程序,在上面走来走去,另外三个清新寡欲的人则对他们报以友好的注目。定好的雪橇,一辆宽敞的配有貂皮坐垫的双套马车,已经按点等候在了外面。我选择了马车夫旁边的座位,席尔德克纳普则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施,他人站在滑雪板上让马车来拉(滑雪板马车夫也带来了),其余的五个人见状就进入马车的车厢里落座,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席尔德克纳普的这个男子汉气概十足的主意害得他事后大病一场,如果撇开这个情况不算的话,坐雪橇这个节目应该说是这天的日程当中计划得最好的一个部分了。站在冰冷的迎面风里,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颠簸,浑身粘满雪花,这番折腾致使他下腹受凉,患上肠炎,整个人感觉虚弱无力,卧床休息了几天才好。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伴随着轻微的铃声,包裹得严严实实、暖暖和和地慢慢穿行在纯净、凛冽的寒风里,这可是我个人特别喜欢的情形,和我一样,大家似乎都很享受这样的情形。我知道,在我的背后,阿德里安和玛丽面对面地坐着,这使得我的心由于好奇、喜悦、关心和诚挚的祝愿而禁不住一阵狂跳。
林德霍夫,路德维希二世的洛可可式小宫殿,坐落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僻静的山林里。喜欢清净的国王哪里还找得到比这更富有童话气息的隐身之处!当然了,尽管这个地方的魔力可以让人情绪高昂,他的这种趣味,他这个隐士通过永无休止的大兴土木的癖好——这种特别渴望美化他的王权的表现——所显示出来的这种趣味,却真的又同时意味着一种尴尬。我们停了下来,我们在一个看门人的带领下参观那些装饰繁缛的豪华陈列室,它们构成这座梦幻之家的“起居室”,精神失常的国王就是在这里过他的日子,他从早到晚满脑子全是他的殿下意识,他让彪罗为自己演奏,他聆听凯因岑醉人的声音。王宫贵族宫殿里的最大房间通常是王位厅。但这里没有。取代它的是卧室,卧室的空间面积同白天活动场所的狭小相比可谓巨大,里面的检阅床威严高耸,宽度夸张,因而看上去显得很短,犹如一张两侧立着金灿灿的枝形烛台的灵床。
我们兴趣盎然地看着这一切,同时也会暗地里摇头,参观完毕之后,见天气逐渐放晴,我们便继续乘雪橇前往艾塔尔,那里的本笃会修士修道院及其所属的巴洛克教堂在建筑上享有盛誉。我现在还记得,在继续前往的途中,连同之后我们在里面吃晚餐的那家旅馆,也就是那家位于那两个宗教场所斜对面的干净整洁的旅馆里,我们的中心话题全都是那位其乖僻的生活领域我们刚刚有所接触,诚如大家所说,是“不幸”的(为什么非要是不幸的呢?)国王的人格。这种探讨只在参观巴洛克教堂的时候有过中断,它究其实就是鲁迪·施维尔特费格和我之间就路德维希所谓的发疯、不具备执政能力、被罢黜王位和被宣告禁治产并予以监护所展开的一场辩论。我坚称这样做是没有道理的,是一种残酷的庸人行径,此外也是一件符合政治和法定继承人利益的作品。我的这种看法让鲁迪惊讶之极。
因为,这个家伙完全坚持那种与其说是大众化的,不如说是资产阶级的和官方给出的观点,即国王,如他原话所说,“彻底疯掉了”,把他交给精神病医生和精神病院的护理员,任用一个精神健全的摄政王,对于这个国家是绝对必要的——所以他根本无法理解,在这个问题上怎么可能还会存在分歧。根据他对付此类情况的习惯,也就是说,如果一个立场在他看来太过新颖,他就会气呼呼地撅起他的嘴巴,用他那双蓝眼睛死死地盯着你看,一会儿死盯你的右眼,一会儿死盯你的左眼,轮番交替,在我发言的过程当中,他就是这样表现的。我不得不说,令我感到有些惊讶的是,这个话题居然使我变得雄辩起来,尽管此前我几乎没有对它进行过研究。不过,我发现,我对它已经暗自形成了一种坚定不移的看法。发疯,我这样反驳道,是一个相当摇摆不定的概念,市侩随心所欲地根据可疑的标准来使用这个概念。早早地,在紧靠着他自己和他的平庸的地方,一个这样的市侩划拉出区分理性举止的界限,但凡逾越这个界限的就是愚蠢之举。然而,国王的生存方式却是专制的,不受限制的,围绕着它的是恭顺奉承,它在很大程度上无须受到批评和责任的束缚,而且在张扬它的威严过程中,它已经合法地成为了一种即便是最富有的个人也休想达到的风格,它为它的承载者所怀有的那些耽于幻想的偏好、神经质般的需求和嫌恶,以及那些令人费解的激情和欲望,提供了一个游戏的空间,骄傲而毫不保留地利用这个空间很容易呈现出疯狂的一面。在这片王土之下,又有哪个凡夫俗子能够像路德维希那样在一处处精挑细选出来的风水宝地上为自己建造出一个个金碧辉煌的归隐之所!这些王宫当然都是国王羞于见人的纪念碑了。不愿意见人,这种情况如果是发生在像我们这样的寻常之辈身上,几乎是不可以被一般化地作为发疯的一个症状来看待的——那么,为什么当这种怕羞以国王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时候,就是可以的了呢?
然而,六个造诣高、资格老的精神病医师竟然煞有介事地认定国王为精神完全分裂,并且宣布有必要对他进行隔离!
这些驯服的学者作出这样的诊断,是因为他们就是被叫来作出这样的诊断的,他们甚至没有见过路德维希,甚至都没有按照他们的方法去“研究”过他,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们就是这样作出诊断的。就算这些市侩和他进行关于音乐和诗学方面的谈话,那也只会让他们更加坚信他是精神错乱。在他们的结论的基础上,那个无疑是离经叛道的,因此却绝对不是疯子的人,被剥夺了对自己的支配权,被屈辱地贬低为精神病人,被关进一座临湖的宫殿,里面的门把手都被拧下,窗户都安装了格栅。他没有忍受,而是寻求自由或死亡,他让看护他的医生狱卒和他一起去到了死神那里,这说明他是有尊严感的,同时也驳斥了那个精神错乱的诊断。他身边的人的行为也驳斥着这个诊断,他们追随他,时刻准备着为他去战斗,居住在乡村的人们对他们的“王”的热爱崇拜也驳斥着这个诊断。这些农民,假如他们看见他一个人半夜里,身披貂皮大衣,在火把的照耀下,乘坐带有护随侍从的金色雪橇穿过属于他的一座座山,那么,他们是不会把他当成疯子的,相反,他们只会认为他是一个符合他们心中梦想的国王,而假如他成功地游到那湖的对岸,他显然是这样计划的,那么,他们就会操起干草叉和打谷棒来保护他不受医学和政治的迫害。
不过,他的挥霍癖却是十足病态的,经济上再也负担不起的,他的执政能力的丧失简直就是他不愿意执政的结果:他只能在梦中做国王,他拒绝按照理性的规范来做国王,照这样下去就会国将不国了。
哎,全是胡说八道,鲁道夫。一个思维正常的总理就足以治理一个现代联邦制国家,即使国王敏感脆弱到见不得他和他的同僚的分上。即使发善心,让路德维希继续沉湎于他的那些孤僻的爱好,巴伐利亚这个国家也灭亡不了,说国王有挥霍癖,这等于什么都没说,这纯粹是空话,是一种欺骗和借口。那些钱还不是留在这个国家里了,这些童话建筑让石匠和镀金工人发了大财。另外,这些宫殿,通过对东西两个半球慕其浪漫之名前来参观的人们收取门票的方式,早就把花在它们身上的钱全都给赚了回来。今天,我们不是也跑来帮着把疯癫化为财源了吗……
“我这就搞不懂您了,鲁道夫,”我叫了起来。“您鼓起腮帮子,对我的辩护作诧异状,但是,恰恰是我有权对您感到惊讶,有权对您表示不解,怎么偏偏是您……我指的是作为艺术家,简言之,偏偏是您……”我试图说明我为什么不得不对他感到惊讶,但我却不知道说什么。不过,又因为我从头到尾都觉得我不应该当着阿德里安的面这样说话,所以在慷慨陈词的过程中我也变得迷惑起来。他应该说话才是——不过由我来说更好,因为想到他可能会,而且也有能力维护施维尔特费格,我这心里就特别受不了。我必须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于是我就取代他,替他,秉承他的旨意说话,而玛丽·戈多似乎也是这样来领会我的出场的,并且把我,这个被他为着今天的缘故而派到她那里去的使者,视作他的喉舌。因为,在我不遗余力地展开雄辩的过程当中,她更多地是把目光投向他那里,而不是我这里——就好像她是在听他说,而不是听我说似的。然而,面对眼前的激昂,他的表情却始终是带着一点取笑的,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的,远非那种无条件认可我的代言的微笑。
“什么是真理?”他终于开口说道。吕迪格尔·席尔德克纳普见状,赶紧附和他说,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层面,而在一个像这样的个案里,医学自然主义的层面虽然也许不是最有优势的,但也不能被当作完全是无效的来一概加以拒绝。在自然主义的真理观里,他继续补充说,奇怪得很,平庸和感伤是结合在一起的——这不应该理解成是对“我们的鲁道夫”的攻击,他怎么说可都算不上是个感伤的人,但是,感伤却可以被视作整整一个时代,即十九世纪的特征,一种对平庸的忧郁的偏爱是这个世纪所特有的。阿德里安猛地笑出声来——当然,并非出于惊奇。有他在场的时候,你始终会觉得,在他周围大声发出的所有思想和观点都在他的身上汇集,而他则含讥带讽地听着,任凭各人随心所欲地去发表和代表它们。但愿朝气蓬勃的二十世纪能够发展出更为高雅和更为乐观向上的生活氛围,有人表达了这样的希望。有没有这种发展的迹象,随着对这个问题的时断时续的讨论,这场谈话渐渐地分散开来,现出疲态。在冬季的山风里激动地度过了所有这些时辰之后,疲惫终归占据了上风,铁路行车时刻表也开始发话,我们叫来马车夫,头顶繁星点点的天空,由雪橇带到那座小站,在小站的站台上,我们等候开往慕尼黑的火车。
回程倒是显得更安静一些,就是为了要照顾已经昏昏欲睡的姑妈。席尔德克纳普偶尔低声和她的侄女聊天;我通过同施维尔特费格交谈确信他一点儿也没有生气,阿德里安则跟海伦打听一些日常琐事。出乎大家意料,同时也令我暗自感动、甚至于有些高兴的是,他没有在瓦尔茨胡特离开我们,而是当仁不让地坚持陪同我们的客人,即巴黎来的那两位女士,返回慕尼黑的住处。在火车站,我们其余的人全都同她们和他道别,然后继续赶我们自己的路,与此同时,他则叫来一辆出租车,把姑妈和侄女送到她们下榻的那家位于施瓦宾的旅馆——他的这种骑士风度在我的想法里具有这样的含义,即这一天所剩余的最后时间他只是在那双黑眼睛的单独陪伴之下度过的。
直到晚上十一点,他才坐上他经常乘坐的那趟火车返回他的穷乡僻壤,在那里,他用超高音的小口哨向警惕巡视的卡施佩尔-苏索报告他的到来。
位于德国南部巴伐利亚地区,是阿尔卑斯山前的一个小镇。
林德霍夫宫是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西南部的一座皇宫,于1874年到1878年间建造。是路德维希二世建造的三座皇宫中最小的一座,也是唯一他在世时完工的一座。
德国一小镇,位于德奥边境,距离德国最高峰——楚格峰不远。
汉斯·奎多·冯·彪罗(1830-1894):钢琴家和指挥,曾在慕尼黑担任过宫廷乐队队长。
约瑟夫·凯因岑(1858-1910):戏剧演员,尤以声音洪亮动听闻名,曾在慕尼黑逗留。
法律术语,即禁止管理财产,是一种对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有酗酒、吸毒、赌博及胡乱奢侈消费等恶习的人进行约束的制度。被宣告禁治产的人由监护人代为管理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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