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先是耸了耸肩,撇了撇嘴,那意思大概是:“我对事实无能为力,”然后才又说道:
“这种理想主义所忽略的东西是,精神绝对不仅仅只是为精神所吸引,精神同时也是可以被感性美的那种兽性的忧郁所深深打动的。它甚至已经向轻浮表示过欢呼了。菲利娜说到底不就只是个小妓女嘛,可距他的作者根本不算遥远的威廉·迈斯特却对她给予敬意,以此公开否定了那种感性的无辜就是粗俗的看法。”
“对模棱两可的东西的过分殷勤和容忍,”钱币学家回应道,“从未被认为是我们的古希腊诸神性格中最具典范性的特征。此外,如果精神在粗俗感性面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根本就是眨眼示意的话,那么,人们就可以从中看到一种对于文化的危险。”
“我们显然对这种危险的看法不同。”
“那您现在就赶紧叫我胆小鬼得了!”
“不,绝对没有的事!一个表示担忧和针砭时弊的骑士不仅不是什么懦夫,反而恰恰因此而是一个骑士。我想为之进行辩护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一种在艺术的道德性方面所表现出来的宽宏大量。这种宽宏大量,我觉得,人们更乐意在别的艺术领域而非音乐里容许它或者是享有它。对于音乐而言,这或许是相当光荣的,然而,这也是有危险的,这会导致它的生活天地变得狭小起来。如果以最严厉的精神道德尺度为衡量标准的话,那么,这整个叮叮当当的既奏且唱又究竟都能剩下点什么来呢?巴赫的几个纯洁的光谱罢了。没准根本就剩不下一丝一毫值得一听的东西了。”
一个仆人用巨大的茶盘托来威士忌、啤酒和苏打水。
“谁还想做破坏游戏规则的人来着?”克拉尼希依然不依不饶地说道,为此布林格尔一边大喊着“妙极了!”,一边去拍他的肩膀。对于我,恐怕也对于来宾中的某些人而言,这场对话其实就是严厉的中等平庸和受苦的深刻体验之间在思想上所展开的一次迅猛的决斗。不过,我把社交聚会上所发生的这一幕插进这里——不仅是因为我特别强烈地感到了它同阿德里安当时正在创作的那部协奏曲之间所存在着的丝丝缕缕的关系,而且也是因为那些和那位年轻小伙个人相干的丝丝缕缕的关系当时立马就浮现在了我的眼前,而这部协奏曲作品正是在他的顽强推动下才写成的,而且这对于他而言还在不只一个意义上意味着一种成功。
只能僵硬地、枯燥地、苦思冥想地对这一现象进行泛泛而谈,这有可能就是我的命运,这种现象有一天被阿德里安当着我的面定义为一种令人惊奇的和始终不大自然的对我和非我的关系的改变——也就是所谓的爱情的现象。对于这个就其本身而言就算不上什么神奇的、与个体的封闭状态相左的现象在这里所经历的那种笼罩了一层神秘的恶魔气息的变化,我的态度不是沉默,就是寡言,之所以这样,主要是因为对那个秘密的敬畏发挥出了抑制作用,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个人的敬畏。不管怎样,我都希望别人知道,正是通过我的古代语文学家的气质——也就是用一种难得糊涂的态度去面对生活的性格——所赋予的那种特别的情趣,使得我有能力从这里看出点名堂来。
毫无疑问的是,同时也还需要用常人的克制来进行报道的是,一种不知疲倦的、无所畏惧的亲热温良最终战胜了天底下最为突兀冷漠的孤独。好一种胜利,这种胜利在双方极端——我特别强调这个字眼:极端不同的情况下,亦即就它们之间的精神距离来看,只可能具有一个确定的性质,而且这种胜利,始终也只会是在这个意义上,通过精灵般的方式,全力以赴地去取得。我心里非常清楚,就施维尔特费格喜好调情的天性而言,这种亲热对孤独的征服,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从一开始就是带上了这层特殊的意思和色彩的——但这并不是说它就缺乏较为高尚的动机。相反:当这位追求者说,在他眼里,阿德里安的友谊对于他的天性的补充是多么必要,这种友谊能够多么多么地促进他、提升他和完善他,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真的是非常认真的;只是他缺少足够的逻辑性,竟然为达到占有的目的而动用种种天生的调情手段——而后呢,而当由他所激起的那种忧郁的好感并未否定性爱的讽刺特征时,他却又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尽管如此,对我而言,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被征服的人不仅觉察不到他已经被施了魔法,反而把一个根本就是属于那另外一个部分的倡议归在了自己名下;眼睁睁地看着:他对于一种更应该是归在诱惑名下的露骨地流露不尊重的应允和迎合,似乎却是无比充满想象力地感到惊奇。对我而言,最怪异和最震撼的事情莫过于此。诚然,他曾说起过那个因为感伤和情感而毫不动摇、毫不困惑的奇迹,我也一点不怀疑这种“惊讶”可以追溯到那个已经变得十分遥远的傍晚,在那个晚上,施维尔特费格走进他的房间,恳请他回去参加他们的社交聚会,说没有他很无聊。可是,在发生这种所谓的奇迹的时候,每每真正起作用的却是可怜的鲁迪的那些一再为人所称道的高尚的、追求艺术自由的和正直的性格特点。我手头有一封信,时间约莫是在布林格尔家举办那次社交晚会的前后,阿德里安给施维尔特费格写过一封信,后者理应销毁这封信才是,可是他却把它保存了起来,一是因为敬畏,二来肯定也是想留作战利品。我拒绝引用这封信里的话,相反,我只愿意说它是一份人性的文献,这份文献所起的作用就如同揭开一个伤疤,写信的人认为,这个伤口的痛苦的裸露在外根本就是一种巨大的冒险。那不是什么冒险。不过,证明那不是什么冒险的方式倒是蛮漂亮的。当时,收信人一收到信便赶紧地,以最快的速度,不带任何折磨人的耽搁犹豫地跑到普菲弗尔林,说出心里话,信誓旦旦地致以最为严肃认真的谢意——展露出一种简单的、大胆的和忠心与温存兼具的行为方式,殷勤有加,想方设法不让人感到不好意思……我不得不对此进行赞扬。我无法不这样做。我倒是并不反对的,我猜测,谱写和赠与那部小提琴协奏曲的决定正是乘着这次机会作出的。
阿德里安因此去了维也纳。他因此也随后和鲁迪·施维尔特费格一起登上了那座位于匈牙利的庄园城堡。待他们从那里返回之后,鲁道夫便开始享有那种因为童年的缘故此前一直是只为我一个人所独享的殊荣:他和阿德里安彼此开始以你相称。
夏尔·奥古斯特·德·贝里奥(1802-1870):比利时小提琴家,作曲家。
亨利·维厄唐(1820-1881):比利时小提琴家、作曲家,为法国、比利时小提琴学派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
亨利克·维尼亚夫斯基(1835-1880):波兰小提琴家、作曲家。
一种解热强壮剂。
兰纳(1801-1843):奥地利作曲家,对推动维也纳圆舞曲体裁的形成起了重要作用,代表作有《宫廷舞会圆舞曲》、《浪漫风格圆舞曲》等。
一种在法国西南城市波尔多附近的村农生产的利口酒,成分由不同的烧酒和52种草本植物组成。
歌德的成长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中的一个女性人物,是独立于道德之外的感性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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