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不解似乎意义不大。
“绝对没有的事,伊涅丝,”我答道,“绝对不会!上帝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他的那句‘复仇是我的,我要报复’,他的这句话我可一直牢记在心间。我知道,他已经让惩罚降临到违法身上,并且让违法浑身沾满惩罚,以至于两者的面目不再能够完全被分辨出来,而幸福和惩罚就是同一个。您肯定非常痛苦。如果我要是想做道德法官的话,我还会坐在这里吗?我确实在为您担心,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如果不是您问我会不会责骂您的话,我也只会把这话藏在心里,而不会说出口来。”
“受苦算什么,恐惧和令人感到屈辱的威胁算什么,”她说道,“如果把它们拿来同那种甜蜜的、不可或缺的凯旋相比的话,要知道,没有这种凯旋,人都不想活了:那种稍不留意就会从你手中滑落的东西是轻浮的,那种用不可靠的温情折磨心灵的东西是世俗的,尽管如此,这东西却还是自有其真正的人性的价值的,紧紧抓住它的这种严肃的价值不放,强迫它变得严肃起来,主宰命运,最终,最终,通过不只一次,而是通过不厌其烦地永远去证明和保证,最终会,在它的价值所应有的那种状态之中,在那种沉醉的、长叹一声的激情的状态之中,看到这一天的实现!”
我这并不是说,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是这个女人当时的原话,但她所表达的意思是和这些话非常接近的。她书确实看得多,她不习惯静默无声地进行内心体验,而是喜欢敞开心扉,她做姑娘的时候甚至尝试着写过诗歌。她的语言既有读书人的精确,又有点大胆放肆。
而一旦这种语言真的意欲要同感情和生活保持步调一致,意欲让感情和生活化为语言本身,让感情和生活只有以语言的形式才能真正地存活下去,一旦她的语言所追求的是这样的目标,那么,这种大胆和放肆就会出现。这并不是什么日常的愿望,而是一种情绪的产物,而情绪和精神的近似程度有多大,精神的感动人的程度也就有多大。她只顾着自己不停地往下说,极少去听我中途所插的话,即便是听的话,也是心不在焉地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因此,她的话里话外,如我经常所说的那样,充溢着肉欲的狂喜,正是这种狂喜让我推迟在此用直接引语把它再现出来。同情、保密、人性的敬畏阻止着我去这样做,当然,还有,可能吧,那种害怕让读者感到难堪的小市民的怯懦,也阻止着我去这样做。她翻来倒去地重复——就是一门心思地要让那些在她看来还没有得到应有重视的已经说过了的东西得到更为合适和恰当的表达。而所有这些话的讲的都是价值和性的激情的一种奇怪的等同,以及那种毫不动摇的和特别狂热的观念,即情欲显然是某种就严肃性而言和“价值”相同的东西,内在价值只能在情欲中得到自我满足,自我实现,而最高的和最不可或缺的幸福就在于促使价值走上这条自我满足和实现之路。在她的嘴里,价值和情欲这两个概念的混合得到了怎样热烈而感伤的,此外也是没有保障的满足的强调,真的是用文字难以描述;而同样难以用文字描述的是,情欲作为最为庄重严肃的要素,和那可恨的“社会”的要素是如何的势不两立,而价值可好,居然媚态十足地把自己出卖给了这个“社会”要素,这就是它的外壳之要素,亦即那个亲切和蔼之精灵般的、变节的要素,非要把它身上的这种东西去掉、弄走不可,只有这样才能独自,最大限度地独自,最终意义上地独自拥有它。把那个亲切和蔼驯化为爱情,这才是事情的关键所在;但同时关键的还有某种抽象性,或者说是某种所思所想的东西和感性的东西高度地融为一体:也就是那种观念,即社交聚会的轻浮和生活的令人悲哀的不可靠性之间的矛盾在它的拥抱中被取消了,通过这种拥抱,为此而忍受的痛苦也以最甜蜜的方式遭到了报复。
我自己在这中间大概都插了些什么话,我现在基本上都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提过一个问题,提问的目的大概是想指出她对于这个对象在性爱方面的高估,并想了解一下这种高估是如何成为可能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当时曾经体谅地对她暗示说,激情在这里紧抓不放的可并不恰恰就是那最富有活力和最好的、最完美的、最值得向往的东西;在决定是否服兵役的体格检查证明上说有个生理功能缺损,有个器官被切除。她所作的回答的意思是,这种局限反而可以使那个亲切和蔼更能了解精神的痛苦;倘若没有这种局限的话,精神恐怕是毫无希望可言,而正是这种局限才真正使得轻浮得以听见了痛苦的呼唤;还有,而且足以说明问题的是:对于占有的渴望而言,由此而导致的生命的缩短,与其说是意味着一种沮丧,倒不如说是意味着一种安慰、一种镇定和保障……另外,这次谈话中所有令人憋闷的细节全都再一次冒了出来,而她也是在这次谈话中第一次把她的堕落透露给了我,只不过她现在的表现松弛得很,带着一种几乎是恶意的满足:他会安慰你说,他还必须再到朗格维舍家或是罗尔瓦根家,尽是些你不熟悉的人那里去露上一面,而你一听他说这些,你自然就会知道,他在那里同样也会说,他还必须再到她那里去露上一面——你完全可以想象一下他的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罗尔瓦根家女儿们的“热情奔放”不再叫人感到害怕和难堪了,和他嘴贴着嘴,那些对无关紧要的人所发出的“别走,再玩会儿”的请求也不再有什么毒了。那句丑陋不堪的“不幸的女人多了去了!”——她发出一声叹息,通过这声叹息,这句话的痛苦之刺被折断了。这个女人显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虽然属于知识和受苦的世界,但同时却又是女人,而她也把她是女人视为她所拥有的为自己争夺生活和幸福、战胜她内心的傲慢的手段。以前不管怎么说还可以通过一个眼神,一句严肃话让这个胡闹的人沉思片刻,暂时还能把他争取过来;还能够敦促他再一次返回,用一个轻声的和严肃的再见来纠正他先前对她所说的一无是处的再见。这些短暂的胜利都通过占有,通过结合巩固下来——只要占有和结合在两个人身上是可能的,只要一种蒙上了阴影的女人味还有能力保护她。而伊涅丝通过昭示她对自己这位情人的忠诚的不信任而表明,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她自己的这种女人味。“塞雷奴斯,”她说道,“总会有那一天的,我知道,他会离开我的。”我看见她眉头紧锁,表情显得十分固执。“那样的话,他会很不幸的!我也会很不幸的!”她低声补充道,我于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最初告诉阿德里安他俩关系时他所说的那句话:“那他可得当心,别陷进去出不来了!”
对我而言,这次谈话是一次真正的牺牲。它长达两小时之久,如果没有足够多的自我克制,足够多的善解人意的同情,足够多的朋友般的良好意愿,那其实可是很难坚持下来的啊。伊涅丝似乎也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但奇怪得很,我不得不说的是:我看得很真切,她对于别人为她付出的耐心、时间和精力所表示的感谢,却会由于她在偶尔的神秘微笑中所流露出来的某种因此而感到的恶意的满足感,某种类似于幸灾乐祸的态度,而变得复杂起来,实际上,直到今天,只要我还能够回想起她的这种感谢来,我就会吃惊于自己当初居然坚持了那么长的时间。而当时的事实也是,我们俩一直坐到英斯提托利斯从“阿罗特利亚”回来,他是去那里和协会的先生们玩杜洛克牌的。见我们还在一起,他的脸上不免掠过一丝尴尬,那表情好像是在说: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他感谢我的友好代理,而在他再次表示欢迎之后,我没有再坐下来。我亲吻女主人的手,精疲力竭地,半是气恼、半是充满同情与震惊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徒步走回我的寓所。
四季饭店至今仍在经营,为慕尼黑最早的饭店之一,位于马克西米利安大街。
席勒1800年所作《大钟之歌》里的诗句。
此为巴伐利亚方言eimfach的音译,标准德语为einfach,音译为埃因法赫,意思都是“简单”。
两地均为德国休闲度假胜地。特格尔恩湖距慕尼黑开车约一小时路程。贝希特斯加登以前是教会用捐赠财产创办的一个机构,位于巴伐利亚东南部的阿尔卑斯山间,离奥地利的萨尔茨堡不远。
列奥波尔德·冯·兰克(1795-1886):德国历史学家,历史至上主义学派重要代表,率先在历史学中引入史源学考证,著述甚丰,对普鲁士史、英国史和法国史的研究均有重要贡献。
斐迪南·格雷戈洛菲乌斯(1821-1891):文化历史学家,尤以艺术性地描述中世纪罗马城的历史著称,重要著作有《罗马城的历史》和《中世纪雅典城的历史》等。
葡萄牙出产的一种深红色葡萄酒。
凯特·克鲁泽(1883-1968):德国女工艺美术师,以其设计制作的儿童艺术娃娃闻名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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