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浮士德博士 托马斯·曼 第1页,共2页

要么还是有所变化?——如果说他在我们分开的这一年里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话,那么,他反正就是变得比他自己还要他自己了,这已经足以让我感到印象深刻,尤其是因为以前的他我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我们在哈勒冷淡分手,这一点我在前面已经说过。而我们的这次重逢,这可是我日思夜想所盼望着的事情啊,然而,就其冷漠性而言,一点也不亚于哈勒的那次分离。所以,愕然的悲喜交加的我只有尽力克制住自己的一腔澎湃激情。我可不敢指望他到火车站来接我,我也根本没有通知他我到站的具体时间。我是自己径直找到他的住处去的,我甚至顾不得先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他的女房东把我到来的消息通报给他,我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走进他的房间,声音里载满喜悦。

他正趴在他的书桌——一个台板可以折叠的旧式写字台上写谱子。

“喂,过得不错吧,”他开口说道,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马上就完。”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继续他的工作,不再理我,全然让我自己决定是站着,还是找个地方坐下。很少有人会对此发生误解,我也一样。这充分证明,老朋友之间持久而稳定的亲密无间,他们的共同生活,根本没有因为这一年来的分离而受到丝毫影响。很简单,我们好像昨天才告别似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失望,心里还是有点发凉,虽然我同时也感到爽朗,就像有特色的东西能够让我们爽朗起来一样。他的书桌两侧放着没有扶手的、用地毯料子做护套的靠背椅,我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拧紧自来水笔笔帽,迈步向我走来,只是他却不拿正眼瞧我。

“你来得正好,”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了书桌的另一边,“沙夫哥施四重奏演出小组今天晚上上演作品第132号。你想去吗?”

我明白,他所说的是那首a小调弦乐四重奏,贝多芬的晚期作品。

“既来之,”我答道,“则去之。重新聆听多时不听的吕底亚乐章,那曲《一个康复者的感恩祈祷》,幸哉,幸哉。”

“凡遇美味佳肴,”他说道,“我必会把这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任凭泪水恣意流淌!”他开始谈论教堂音调和托勒密音乐体系,即“自然的”音乐体系,这个音乐体系的六个不同的音的特性通过按平均律的调音,即不自然的调音,缩减为大调和小调两个,他还谈到正确的音阶的转调是优于按平均律的调音的。他称按平均律的调音是一种面向日常使用的妥协,正如平均律钢琴也同样是一件适合家庭使用的物件一样,这个物件很适合签份临时和约,虽然时间还不到一百五十年,但却完成了所有的壮举,哦,对于这样的壮举,我们可千万不要以为,这份和约是永久性的。他说,克劳迪乌斯·托勒密是一位来自上埃及,住在亚历山大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正是他把所有已知音阶中最好的,自然的或者说是正确的,罗列了出来。阿德里安对此表现出十二分的满意。他说,这再一次证明了音乐和天文学之间的亲缘性,正如这种亲缘性已经通过毕达哥拉斯的宇宙和谐学说得到了证明那样。这期间,他又回过头来谈论那部四重奏及其第三乐章,同一部作品所表现的异域情调、月色朦胧,以及演出的巨大难度。

“实际上,”他说,“四个人中的每一个都必须是帕格尼尼才行,不仅要掌握好自己的声部,同时还要掌握好其他三个人的声部,否则就没法搞到一起去。谢天谢地,沙夫哥施小组的那几个人全都是值得信赖的。现在的人虽然可以演奏它,但它却是濒于可以演奏的极限,而在它产生的时代,它甚至是无法被演奏的。一个出自人间技巧的东西却会如此绝情地漠视它的这个来源,这在我看来应该是最为令人喜笑颜开的事情之一。‘您那该死的小提琴不关我的事!’他对一个发牢骚的人这样说道。”

我们笑了起来——而奇怪的只是,我们彼此之间竟然连个招呼都没打。

此外,他说道,还有它的第四乐章,那无与伦比的终曲连同短暂的进行曲序奏和第一小提琴豪迈表演的朗诵调,这一切都尽其所能地为主题作了十分恰当的铺垫。“令人生气的只是——如果你不想把它说成是令人高兴的话,在音乐中——至少是在这个音乐中——有些东西,不管你是多么愿意,也不管你下足了多大的功夫,你最终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语言的全部领域里为之找到一个真正能够表明其特点的形容词,也不可能为之找到几个形容词的组合。我这几天一直都在为此备受折磨。你找不到和这个主题的精神、姿态、表情完全匹配的说法。因为这里面的表情太多了。悲剧性勇敢的?倔强的,强调的,把热情的搞成崇高的?全都不好。而‘壮丽的!’显然也不过只是一种幼稚可笑的投降而已。你最后的归宿便是客观规定——是‘快速的热情的’这个说明,这还算是最好的情况呢。”

我同意他的意见。也许,我说,我们等到晚上没准就会有点灵感了。

“你必须马上去见见克雷齐马尔,”他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你住哪儿?”

我告诉他,我打算今天随便去哪家旅馆凑合一下即可,等到明天再去找个合适的住处。

“我能理解,”他说道,“你没有托我给你找。这种事情不能随便让别人去办。我已经,”他又补充道,“把你介绍给了中心咖啡馆的那帮人,并且还告诉他们你要过来。我必须马上把你带过去和他们认识一下。”

“那帮人”指的是一个由青年知识分子组成的圈子,他是通过克雷齐马尔的介绍而认识他们的。我相信,他和他们的关系大致相当于他和哈勒那帮“温福里德”弟兄的关系。我说,你这么快就在莱比锡交上合适的朋友,真是可喜可贺呀。而他这时的回答则是:

“交朋友嘛……”

席尔德克纳普,作家和翻译家,他补充道,应该算是这里面让人感觉最舒服的一个。不过,这种最舒服可有一个特点,即一旦他觉察出你有求于他,需要他,想用他,那么,他就总是会出于一种并非底气十足的自信对你加以拒绝。是一个独立意识很强,但同时却又不是那么超强的人,他说道。不过,这人倒是挺讨人喜欢,也挺风趣健谈,此外呢,经济上还比较拮据,所以,他也只能靠自己去想办法渡过难关。

作为职业翻译家,席尔德克纳普和英国语言的关系十分密切,而且,只要是英国的东西,他一概热情推崇,阿德里安想要他做的事情,通过我们当天晚上继续进行的谈话被披露出来。我得知,阿德里安正在急切寻找一部歌剧题材,而且,早先,即在他认真着手这项工作之前的好几年,他就已经相中了《爱的徒劳》。他希望剧本由音乐上也颇有造诣的席尔德克纳普来改编;可人家一点加入的意思也没有,一来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二来呢,也是因为阿德里安暂时还不大可能付给他酬劳。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这项为朋友服务的差使后来就只好由我承担了下来,而且,我们还雷厉风行,当晚就对这个对象展开第一次摸索性谈话,直到今天,我对这次谈话仍然是津津乐道。我当时就断定,那种同语言相融合的倾向,运用声乐的明晰去表达的倾向,在他身上越来越占据上风:他那时只为叙事诗、短小的和较长的颂歌,也就是叙事性的片段谱曲,几乎无一例外,而他的题材则取自一部地中海地区的诗歌选萃,这部精选诗歌集已被成功译成德文,内容囊括普罗旺斯和加泰隆十二与十三世纪的抒情诗歌,意大利诗歌,《神曲》中的几个富有想象力的高潮,以及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一些诗歌。根据他所上的音乐课,再加上他又做了这几年的门徒,所以在这些作品中,几乎是不可避免地就会时不时地显露出古斯塔夫·马勒的影响来。然而,又有哪一个音,哪一种姿态,哪一个眼神,哪一个独自改变着的旋律,不是希望自己受到关注的呢,它们陌生而严格地坚持着自己,而从它们身上,今天的人们得以再次目睹这位创作《约翰启示录》之怪诞幻境的大师的风采。

这种风采最为明显地出现在取材于《炼狱》、《天堂》,并凭借对它们与音乐的亲缘性的聪明的鉴赏力而挑选出来的那组颂歌里:例如在那首特别吸引我,也让克雷齐马尔大声叫绝的曲子里,诗人看见,在金星的照耀下,那些微弱的光亮——那都是享受永恒幸福的亡灵——有的快速地,有的缓慢地,“根据它们看待上帝的方式”,画着它们自己的圆圈,他认为,这在熊熊大火中就好比是各个小火花,在歌唱中,当一个声音缠绕另一个声音的时候,就好比是各个声部。这种对烈焰中的火花,对相互纠结缠绕的声音的再现令我惊讶,也令我陶醉。我不知道,我更应该偏好哪一方,是这些对光之光的幻想曲呢,还是那些苦思冥想的、想多于看的作品——在这些作品里,一切皆是对于提问的拒绝,一切皆是对于神秘莫测的争夺,在这里,“怀疑在真理的脚边萌芽”,就连注目于上帝的深邃的天使也测量不出那个永恒的决定的深渊的深度。阿德里安从中选出一组恐怖严厉的诗行,在这组诗行里,无辜、不听劝告受到诅咒,不可捉摸的正义受到质问,善良和纯洁的人们被交给地狱,只因为他们没有接受洗礼,信仰对他们鞭长莫及。他暗自下定决心,要为这如雷灌耳的反驳谱曲,这反驳宣告了创造物的善面对善自身的软弱,而这个善,作为正义之源,绝不可能因为任何诱使我们的理智去称之为不正义的东西而偏离其自身。这种对人的否定让我感到愤怒,它附和了一种难以达到的绝对的前世注定的命运观。我完全承认作为诗人的但丁的伟大,然而,他对残暴和酷刑场面的偏好却始终令我反感,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我当时把阿德里安大骂了一顿,因为他决定为那段让人难以承受的情节谱曲。也正是利用这次机会,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神色,而当我扪心自问是否真的有理由说我在分离一年之后没有觉察出他的任何变化这句话时,我就会想到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始终只为他个人所特有,即使你用不着频繁地,而仅仅只须偶尔地和间或地、不带任何特殊动机地去体会它,它仍然还是一种新的东西,千真万确:它是沉默的,模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同时又是沉思的和哀伤冷漠的,而他那紧闭的嘴角也会流露一丝不算友好、但却不免嘲讽的微笑,而随着他那反过来又是令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之一——转过头去,这种眼神便会结束、消失。

这种印象是令人痛苦的,而且,不管愿意与否,它同时还是伤人的。不过,我听着听着便又很快地把它给忘掉了,因为他用音乐的语言所表现的炼狱中的那个比喻太动人了。茫茫黑夜之中的那个男人,他背上驮着一盏灯,可是,这灯不能给他照明,却能够给他身后的来人指路。听到这里,我的眼里满含泪水。然而,更让我感到高兴的是,他极其成功地塑造了诗人专为自己那首讽喻歌所写的、只由九个诗行组成的致辞。这首讽喻歌的表述非常晦暗、艰涩,要想让世人按照其隐含的意义去理解它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他希望是受作者之托,以此来请求人们,纵然不能感受到它的深奥,却无论如何也该能够感受到它的优美。“那么,你们至少要注意我有多美!”乐曲从最初诗行的艰难、人为的迷惑、异样的痛苦一路奔向那发出这声呼唤的柔弱灯光,并令人感动地在其中得到解脱,对此,我当时就立马表示了钦佩,我开诚布公地表明了我充满喜悦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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