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浮士德博士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这就是阿德里安进行抵抗的自白。我手里目前也没有作为文献的克雷齐马尔的回信。莱韦屈恩的遗物里面也没有它。他可能有一阵子保存着它并一直带在身上,而且,他可能在一次变换居留地的时候,可能在搬往慕尼黑,搬往意大利,搬往普菲弗尔林的时候把它给弄丢了。然而,不管怎样,即使我当时没有用笔对它进行记录,我照旧能够非常清楚地记住它,我现在几乎可以把阿德里安当时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回忆起来。那个说话结巴的人依然故我,依然一如既往地发出他的召唤、警告和诱惑。阿德里安的来信中没有一句话,他这样写道,能够扰乱他的这种信念,哪怕是片刻都没有,他坚信,正是音乐,其实命运已经注定要他这个写信人为音乐献身,命运要求他去渴望音乐,音乐也在渴望他。而他倒好,羞羞答答,忸怩作态,搞些半真半假的性格和体质分析,在它面前玩起躲猫猫的把戏来,就跟他最初通过荒唐地选择神学作为职业,以使自己能够藏起来躲避它一样。“矫情,阿德里,您的头痛加重就是对您的这种矫情的惩罚。”那种让他自得或是让他自责的幽默滑稽感将会和这门艺术兴味相投,其协调一致将远远胜过他当下所从事的人为的忙碌,因为前者同后者相反,可以用得上它,可以让他所说的他自身所有的那些讨厌的性格特征派上更好的用场,派上比他所认为的,或者说,比他找借口假装认为的还要好得多的用场。这里涉及多大程度的自我诽谤,对于这个问题,他克雷齐马尔无意纠缠,他决定原谅他在他们的通信往来中对艺术所作的诽谤;因为,把后者等同于就是同人群、抛飞吻、盛装展示的相结合,等同于就是拉动情绪高涨的风箱,这其实是一种轻率的误解,而且是一种蓄意的误解。当然,发生在他身上的情况则是,他有意拿这门艺术的特性来给自己找理由,而后者恰恰渴望这些特性。像他这样的人,正好就是这类人,恰恰就是这门艺术当今所迫切需要的——而这个玩笑,这个骗人的捉迷藏的玩笑,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玩笑,即阿德里安本人对此心知肚明。他的冷漠,他的“很容易就得到满足的智性”,他的乏味感,他的疲惫,他的厌倦倾向,他的作呕的能力:这一切都非常适合于将与此相连的天分提升为天命。为什么?因为它们只有一部分是属于个人的个体,而另外一部分则是属于超个人的自然,而且它们还是一种集体的对于艺术手段的历史性耗尽和枯竭的感觉的表达,是一种对此感到无聊乏味并同时致力于寻求新的途径的表达。“艺术在迈步前进,”克雷齐马尔这样写道,“而它是通过个体来做这件事情,个体是时代的产物和工具,在个体身上,客观和主观的动机相互交融,难分彼此,这一些动机具有那另外一些动机的形态。艺术对于革命性进步,对于产生新生事物的旺盛需求是依赖于下面这种手段的,即最强烈地从主观上感觉到落伍了,不再有话可说了,还在通行的方式已经变得不可能了,于是它使用看似不旺盛的东西,使用个体的疲乏和智力的单调,使用那种目光犀利的面对‘如何做’的作呕,使用那种该死的喜欢用自己的讽刺性模仿去看待事物的倾向,使用那种‘滑稽感’——我说的是:艺术的生命和进步意愿戴上这种心灵疲惫的个人特性的面具,目的是为了藉此来展示自己,使自己客观化,使自己得到实现。您是不是认为这里玄学的成分太多了点呢?但其实只是刚刚够而已,只是将将的真理——实质上也是为您所熟知的真理。您赶紧吧,阿德里安,您下决心吧!我等着。您已经二十了,而且您还有一大堆费力的手艺要掌握,它们很难的,足以让您受刺激。与其去为驳斥康德关于上帝证明的驳斥而头疼,不如去为那些卡农、赋格和对位练习而头疼。够了,这种神学的处女状态!

“处女诚然宝贵,终究要为人母,

否则就如一片没有播种的泥土。”

他最后在信的末尾引用《天使漫游人》中的这两句作为结束,看到这里,我把目光从信上移开,我抬起头来,我发现,阿德里安正在冲我狡黠地微笑。

“回击得不赖吧,你是怎么看的?”他问道。

“绝对不赖,”我回应道。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他继续说道,“而令我感到相当羞愧的是,我却对此知道得并不是十分清楚。”

“我想,你对此也是知道的,”我说道。因为,我确实从未在他自己的那封信里看出一种真正的拒绝。——当然,我也并不认为他写这封信是为了“假装客气”,我没有这样想过。这信里的话肯定没有恰当地表达出他的那种意愿,即他希望自己难于作出一个他正在斟酌的决定,他希望用疑虑去深化这个决定。这个决定终将是会作出的,这一点我激动地预见到了,而接下来的有关我们双方最近的未来的谈话也正是以这个几乎就要作出的决定为前提的。我们无论如何是要分道扬镳了。我尽管高度近视,却仍然通过了服兵役的体检,所以打算现在就去服役;我计划在瑙姆堡的第三野外炮兵团服完自己的兵役。阿德里安那边则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要么是因为瘦弱,要么就是因为他那习惯性的头痛,所以可以不定期地免服兵役,他于是有意在布赫尔农庄呆上几周,以便,如他自己所说,同他的父母商量一下变换职业的问题。不过,他同时也流露出这样的意图,即在他们面前把事情说成好像只是转学一般——他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来看待这件事情的。他也许会这样对他父母说,他想“更加着重于”对音乐的研究,因此就想搬到他中学时代的音乐指导正在任职的那个城市里去。这里没有说穿的只是他要放弃神学。而且,他还要在那所大学重新注册,选修哲学课,以便攻读这个专业的博士学位,这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1905年冬季学期开学的时候,莱韦屈恩去了莱比锡。

这个纪念天使长米迦勒的节日为每年的9月29号。民间迷信认为米迦勒节标志着一个新阶段的开始,是做出关乎未来的重大决定的时刻,但这个节日同时也不免带有一些阴森和杀气。

意大利语,意为“学徒,徒弟,弟子”。

这种预科1920年以前设立过,是为进入高一级学校作准备的。

《远征记》,原文为希腊语anabasis,意为“向高处的进军”,是古希腊历史学家、作家色诺芬(约公元前430-354)的名著,叙述作者随波斯王子小居鲁士出征失败后同万名希腊军队历经艰险,从巴比伦附近转战千里,最终向黑海海岸地带撤退的经历,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阿尔贝尔图斯·马格努斯(1200-1280):中世纪德国最重要的哲学家和神学家,将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引入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他在自然科学方面也颇有成就,是他那个时代著名的炼金术士,因此也常常冠以“魔法师”和“魔鬼的结盟者”的声名。

铜管乐器吹奏时加了弱音器发出的音。

一种铜管乐器,低音大号的前身。

最著名的巴洛克神秘主义作品之一,1657年初版时书名为《妙趣格言诗集锦》,1675年增加内容再版时才使用今天通行的这个标题。作者为来自布莱斯劳的约翰·舍夫勒尔(1624-1677),其人最初以行医为生,信奉路德新教,1653年又改信天主教,取名安格鲁斯·西勒西乌斯,并得授圣职,成为神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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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绿蒂在魏玛》《堕落》《死于威尼斯》《威尼斯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