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斯特里克兰夫人是忘了,当年她不得不做些让她觉得丢脸的工作,好养家糊口。和所有的好女人一样,她本能地相信,有人养活自己才够体面。
“他们都在家,”她说,“我想,你说他们父亲的事,他们一定乐意听。还记得罗伯特吧?很高兴告诉你,他已经被推荐上去,要得军功十字勋章啦。”
她走到门口招呼他们。进来了一位身穿卡其服的高大男子,脖子上系着牧师的硬领,他长得英俊,衣着有些守旧,但目光和小时候一样坦诚。跟在后面的,是他的妹妹。她这时和我当年初次见到的她母亲一般年纪。她长得很像她母亲,给人的印象也是,小时候一定长得比现在漂亮。
“我想,你一定不记得他们了吧。”斯特里克兰夫人说着,骄傲地笑了。“我女儿现在是罗纳德森夫人了,她丈夫是炮兵少校。”
“他纯粹是从士兵过来的,”罗纳德森夫人愉快地说,“所以现在只是少校。”
记得很久前我预言过,她将来会嫁给一名军人。看来是注定的。她的姿态表明,她完全是个军人的妻子。她富有教养,待人亲切,但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信念:她和别人不一样。罗伯特谈笑风生。
“真是走运,你这次来,正好我在伦敦,”他说,“我只有三天假。”
“他就想着赶紧回去。”他母亲说。
“哦,坦白说,我在前线过得很好。我结识了一帮好哥们儿。这种生活简直棒极了。当然,战争很可怕,那些事儿谁都知道。但战争确实能表现一个人最优秀的品质,这也不可否认。”
然后,我把自己听到的查尔斯·斯特里克兰在塔希提的事情,给他们讲了一遍。我想,没必要提阿塔和她生的孩子,但其他的我都仔细说了。当我讲完他的惨死,我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两分钟,我们都沉默了。后来,罗伯特·斯特里克兰划了根火柴,点燃一根烟。
“上帝的磨盘转得很慢,但磨得很细。”罗伯特令人难忘地说道。
斯特里克兰夫人和罗纳德森夫人都低下头来,显得有些虔诚。我真感觉,她们以为这话出自《圣经》。事实上,罗伯特是否也和她们一样有这种错觉,我也怀疑。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阿塔为斯特里克兰生的那个孩子。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个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小伙子。我仿佛看见,他正站在他干活儿的帆船上,光着身子,只穿着蓝布工装裤;天色已晚,当船被一阵微风轻轻吹动,向前航行,水手们都聚集到甲板上,船长和押运员倚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抽着烟斗,我看见,他正在和另一个小伙子,在沙哑的六角手风琴声中,跳着原始、疯狂的舞蹈。头顶是蔚蓝的天空,群星闪耀,太平洋一望无际,浩瀚无边。
《圣经》上的另一句话,也到了我嘴边,但我管住了自己的舌头,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牧师不喜欢凡人偷尝他们的蜜饯,他们会认为,这有辱神明。我叔叔亨利,在惠特斯特布尔当了二十七年牧师,遇到这种场合,经常说:魔鬼要行凶,总会引用《圣经》。他老忘不了那样的日子:一先令就能买十三个上好的牡蛎。
巴克斯特(bakst,1866-1924),俄国画家和舞台设计家。
神圣家庭(holyfamily),基督教对耶稣基督、耶稣的生母圣母玛利亚以及养父约瑟的合称,在西方艺术史中非常常见,拉斐尔、米开朗基罗、伦勃朗等大师都曾以此为题材创作。
另一句话(aquotation),可能是指《圣经·马太福音》:“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
惠特斯特布尔(whitstable),英国东南部肯特郡滨海小镇,以出产牡蛎而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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