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月亮与六便士 毛姆 第2页,共2页

“他们不会把你弄走吧?”她哭着说。

当时,这些岛上还没有严格的隔离制度,麻风病人如果愿意,是可以留在家的。

“我会住到山里去。”斯特里克兰说。

阿塔站起身,冲着他说:

“别人谁要走就走吧。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是我男人,我是你女人。要是你抛下我,我就在屋后的树上吊死。我对上帝发誓。”

她说得异常坚决,看起来不再是一个温顺、软弱的本地姑娘,而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一下变得谁也认不出来了。

“干吗要留在我身边?你可以回帕皮提,很快就可以找到另一个白人。那个老太婆继续给你看孩子,蒂阿瑞也会高兴你回去。”

“你是我男人,我是你女人。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有那么一瞬,斯特里克兰的铁石心肠被打动了,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慢慢从脸上滚落下来。但是很快,又浮现出惯有的嘲笑。

“女人真是怪物,”他对库特拉斯医生说,“你可以像对待狗一样地对待她们,你可以打她们,打到你手疼,可最终她们依然爱你。”他耸了耸肩。“当然,基督教说女人也有灵魂,这简直是荒谬透顶的幻觉。”

“你在和医生说什么?”阿塔疑惑地问他,“你不走吧?”

“如果你愿意,我就不走,可怜的宝贝。”

阿塔一下子跪在他脚下,抱住他的双腿亲吻他。斯特里克兰看着库特拉斯医生,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到头来,她们还是会抓住你,怎么挣扎也没用。白人也好,棕色人种也好,一个样。”

库特拉斯医生觉得,在这么可怕的灾难面前,说什么安慰的话都很荒唐,他决定告辞。斯特里克兰让那个叫塔尼的小男孩儿给医生带路,回村子去。停了一会儿,库特拉斯医生继续对我说:

“我不喜欢他,我给你说过,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但当我下山,慢慢走回塔拉瓦奥时,我还是不由自主,对他那种自我克制的勇气深感钦佩,他忍受的,也许是最可怕的痛苦。当我和塔尼分手,我告诉他,我会送一些药过去,也许对他的病有用。但我也知道,斯特里克兰可能不会吃,即使吃了,也不知道有多大效用。活着真不容易,有时候,大自然竟折磨她的孩子,以此为乐趣。当我坐着马车,返回帕皮提我舒服的家时,心情特别沉重。”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

“但是,阿塔没再请我去,”后来,医生继续说,“碰巧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去那个地方了,没听到斯特里克兰什么消息。有一两次,我听说阿塔来帕皮提买绘画用品,但没碰见她。大约过了两年,我又去塔拉瓦奥,还是给那个女酋长看病。我问那儿的人,斯特里克兰怎么样了。这时候,他得麻风病的事儿已经传开了。先是那个男孩儿塔尼离开了他们住的地方,不久,那个老太婆和她的孙女也走了。只剩下斯特里克兰和阿塔,还有他们的孩子。没人敢走近他们的种植园,你知道,当地人对这种病怕得要死,在过去,一旦发现谁得了麻风病,就会将他活活打死。有时候,村里的孩子上山去玩,会看见这个留着大红胡子的白人在游荡。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有时,阿塔会在晚上下山来到村子,叫醒杂货店的人,买些需要的东西。她知道当地人看她的眼神既害怕又厌恶,像对斯特里克兰那样,因此总躲着走。有一次,几个女人壮着胆,走近他们的种植园,不能再近了,她们看见阿塔在小溪边洗衣服,就捡起石子儿扔她。这事儿以后,村里杂货店的人就放出话来:如果她再用那条小溪的水,她的房子就会被烧掉。”

“这些畜生。”我说。

“别这么说,我亲爱的先生,人都是这样的。恐惧让人变得残酷无情……我决定去看看斯特里克兰。当我给女酋长看完病,想找个孩子带路,可没人愿意去,所以我只好自己找去了。”

一进种植园,库特拉斯医生立刻被一种不祥之感紧紧地攫住。虽然走得浑身燥热,他还是感觉不寒而栗。空气中有某种敌意,让他踟蹰不前,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他,让他望而却步,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手臂将他往回拽。现在,没人敢来这里摘椰子,椰果全都掉下来,腐烂在地,放眼望去,一片荒凉。杂乱的灌木疯长,从四周逼近,看来,人们费尽心血开发出的这片土地,很快就要被原始森林重新夺回。他有一种感觉,这是痛苦的栖息地。当他走近房子,可怕的寂静让他惶恐不安,起初,他还以为这里已经废弃了。这时,他看见了阿塔。她正蹲在当厨房用的小棚里,看着眼前煮的一锅东西。在她跟前,一个小孩儿一声不吭地在泥地上玩耍。看见医生来了,阿塔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我来看看斯特里克兰。”他说。

“我去告诉他。”

阿塔向房子走去,跨上几层台阶,走上阳台,准备进屋子。库特拉斯医生跟在她身后,可走到门口,阿塔向他做手势,让他在门外等候。当房门打开,他立刻闻到一股腥甜的气味,这正是麻风病人住的地方常有的恶心味道。他听见阿塔在说话,斯特里克兰在回答,但他的声音显得陌生,变得嘶哑、模糊不清。库特拉斯医生眉头一皱。他想,疾病已经侵蚀到病人的声带。不一会儿,阿塔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不想见你。你走吧。”

库特拉斯医生坚持要看病人,但阿塔拦住他,不让进去。他耸了耸肩。过了一会儿,他只好决定离开。阿塔跟着他。他觉得,她也希望自己走。

“真的帮不了你吗?”他问。

“你可以给他送点儿颜料来,”她说,“别的他都不需要。”

“他还能画画吗?”

“他正在往墙壁上画。”

“真是不幸,我可怜的孩子。”

终于,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眼里充满了超凡的爱意。这让库特拉斯医生大吃一惊。他非常诧异。甚至感到敬畏。他无话可说。

“他是我男人。”她说。

“你们那个孩子呢?”医生问,“上次来,记得你有两个孩子。”

“对。已经死了。我们把他埋在芒果树下。”

阿塔陪医生走了一小段儿路,说她得回去了。库特拉斯医生猜测,她不敢走远,是怕遇见村里人。他又对她说,如果需要帮助,捎个话,他立马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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