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月亮与六便士 毛姆 第2页,共2页

这时,我提出了最让我疑惑不解的问题。

“能告诉我吗,你为什么要招惹布兰奇·斯特洛夫?”

很长时间,他没有搭话,我几乎想再问一遍。

“我怎么知道?”终于,他说话了,“她很看不惯我。真是好笑。”

“我明白了。”

他突然一阵恼怒。

“他妈的,我想要她。”

但又马上恢复了平静,看着我笑了。

“刚开始,她被吓坏了。”

“你对她明说了吗?”

“毫无必要。她知道。我一句话也没说过。她很害怕。最后,我得到了她。”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这么奇怪地暗示,他当时的激烈欲望。这真让人惊讶,简直恐怖。他的生活从摆脱平庸乏味的婚姻开始变得不可思议,而有时他的肉体,好像是在对他的灵魂进行可怕的报复。他身上的萨梯突然紧紧攫住了他,在这种大自然原始力量的牢牢掌控之中,他动弹不得。他鬼迷心窍,脑子里哪还有谨慎或感激。

“但是,你为什么要把她拐走呢?”我问。

“我没有,”他皱着眉头说,“当她说她要跟我,我和斯特洛夫一样吃惊。我告诉她,如果我不需要她了,她就非走不可,她说她不管。”他停顿了一会儿。“她的身体很美,而我正要画一幅裸体。等我画完了,也就对她没兴趣了。”

“可她是一心一意地爱你啊。”

他惊得跳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不需要爱情。我没有时间恋爱。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是个男人,有时候我需要女人。当我的欲望满足了,我就会去忙别的事情。真是讨厌,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它囚禁着我的精神;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受欲望支配,自由自在地去工作。因为女人除了爱情什么也不懂,所以她们把爱情看得非常重要,简直荒谬。她们还想说服我们,让我们相信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实际上,这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只知道欲望。这是正常的、健康的。爱情是一种病。女人是我取乐的工具;我没耐心让她们当我的什么助手、搭档、伴侣。”

我从未听斯特里克兰说过这么多话。他满腔的怨气。但是,无论在这里还是别处,我都不想更改他的原话。斯特里克兰的词汇量很小,也没有遣词造句的能力,所以不得不把他的感叹词、他的面部表情、他的手势和陈腐的话语拼凑在一起,这样才能搞懂他的意思。

“你应该生活在女人是奴隶,男人是奴隶主的时代。”我说。

“偏偏我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禁不住笑了起来;但他却继续说下去,像笼中的困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感受,但总是词不达意。

“如果一个女人爱上你,除非拥有了你的灵魂,她才肯罢休。因为她很软弱,控制欲极强,没有什么能让她满足。她心胸狭窄,憎恶她无法掌握的抽象事物。她满脑子现实,嫉妒理想。男人的灵魂在天际游荡,女人却想将它囚禁在自己的账本儿里。你还记得我妻子吗?我发现布兰奇也是一点一点,在玩我妻子的那套把戏。她千方百计布下罗网,就是想捆住我。她想把我拉到她那个水平;她一点儿都不关心我,只想占有我。为了我,她什么事情都愿去做,除了一件,我求之不得:赶紧离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当你离开她,想着她会怎样?”

“她本来可以回斯特洛夫身边,”他不耐烦地说,“他巴不得她回去。”

“真是没人性,”我说,“和你谈这些,就像给瞎子形容颜色一样没用。”

他站在我的椅子前,低头望着我,看得出,他满脸的轻蔑和惊愕。

“布兰奇·斯特洛夫是死是活,难道你真的那么关心?”

我思考着这个问题,因为想如实回答,无论如何都是我真实的想法。

“如果说,她死了和我没多大关系,未免有失同情心。生活给予她的东西可以很多。而她却被残忍地剥夺了,这是可怕的。我很惭愧,因为我不是真的关心。”

“你没勇气表达你的信念。人生毫无价值。布兰奇·斯特洛夫自杀,并不是因为我离开她,而是因为她太蠢,精神有些错乱。但是我们说她已经够多了,她是一个完全不重要的小人物。走吧,让你看看我的画。”

他说这些,就好像我是个孩子,需要被分散注意力。我很恼火,但与其说是对他,不如说是对我自己。我想起在蒙马特那间温馨的画室里,斯特洛夫和他妻子,这幸福的一对儿,他们诚实善良,热情好客,但这种生活却被一桩偶然事件无情地击碎了,在我看来真是残酷;但最残忍的是,它发生了和没发生几乎一样。世界已然继续,没有谁因这件事而活得更惨。我觉得,就连德克,也会很快忘记,他是一时悲痛,而非爱得深沉。至于布兰奇,无论她最初带着怎样光明的希望和梦想,死了就跟没来过世上一样。仿佛一切都很空虚,没有意义。

斯特里克兰拿起他的帽子,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去吗?”

“我怎么就认识你呢?”我问他,“你知道,我讨厌你,瞧不起你。”

他咯咯地笑了,并未生气。

“你和我吵架,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你对我的看法。”

我觉得自己的脸已经通红。要让他知道,他的冷酷和自私会令人恼羞成怒,简直不可能。我恨不得一下戳穿他冷酷无情的甲胄。但我也明白,终究,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也许,在我们的潜意识中,我们很看重自己对别人的影响,别人是否重视我们对他的看法很重要,如果我们对他的看法没有影响到他,我们就很讨厌他。我想,这正是人性虚荣最痛的创伤。但是,我没让他看出来,这话让我不高兴。

“一个人怎么可以完全无视他人的意见?”我说,与其说是对他讲,不如说是自言自语,“现实中,你总是和别人有种种关系。要想一个人、只为自己活下去,简直荒谬。总有一天,你会生病,会老去,你会向你的同类爬去。当你深切地感到,你需要安慰和同情,你不觉得羞愧吗?不在乎别人的意见,根本不可能。早晚,你身上的人性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

“走,去看我的画吧。”

“你想过死吗?”

“为什么要想死?这不重要。”

我望着他。他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眼里带着嘲弄的笑。尽管如此,一瞬间我还是仿佛看见,一颗炽热的、备受折磨的灵魂,它目标远大,远非肉体所能想象;我突然之间瞥见的,是某种难以形容的追求。眼前的这个人,衣衫褴褛,鼻子硕大,两眼放光,火红的胡须,凌乱的头发。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只是外壳,我真正看到的,是一个没有躯壳的灵魂。

“走吧,去看你的画。”我说。

伊阿古(iago),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的反面人物。

苔丝狄蒙娜(desdemona),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奥瑟罗之妻,因受伊阿古诬陷为不忠而被其夫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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