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因为今天早晨我又重新考虑了一番,我深知自己错怪你了……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你是怎么明白的呢?”

“我不知道……首先,也许是由于你昨晚说话的声调。”

“我从未做过你谴责过我的任何坏事,现在你真相信啦?”

“对,我相信了。”

不过,我还得问最后一个也许比其他任何问题都更为重要的问题。“可你,”我说道,“你不再以为我是可鄙的了吧……虽然我没做过那些……可鄙的事,因为可鄙的事是有其可鄙的内容的……埃米丽亚,你说说,你不相信这个是不是?”

“我从未认为你是可鄙的……我本以为你会采取另外一种态度的,所以,我不再尊重你了……但现在我明白了一切都是误会……我们不谈这些了,行吗?”

这回我沉默了,她也不再吱声,因为高兴,现在我更卖劲地划起双桨,我那一直冻僵了和麻木了的心像是被一轮旭日慢慢地暖过来了。这时,我们已抵达绿色岩洞,我朝已隐约可见的幽暗、奇特的洞里划去,那岩洞像是悬挂在像镜子一样的绿莹莹的清凉水面上。我又说道:“那你爱我吗?”

她犹豫了,随后回答道:“我是一直爱你的……我将永远爱你。”但是,我突然萌生出伤感之情。我惶恐地追问道:“可是,你为什么显得这样伤感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想,要是没有发生过使我们产生隔阂的那些误会,我们就会始终像过去那样相爱,那该多好。”

“是啊,”我说道,“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我们不应该再去想它了……今后我们将永远相爱。”她好像是点头表示赞同,但没有抬起眼睛来,总是显得那么伤心的样子。我突然放下船桨,身子往前倾着,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去红色岩洞,那是个比绿色岩洞更小却更深的岩洞。洞的深处有一片小小的浅滩,那里黑黝黝的……埃米丽亚,我们去那儿亲热亲热,你愿意吗?”

我见她抬起了脸,点点头表示同意,并以会意又略带羞涩的神情默默地盯着我看。我又用力划起双桨来。现在我们已进到岩洞里来了,在岩洞粗糙的拱顶表面上,浮动着一片海水和阳光映照出的密密的网状光斑,碧蓝青翠。再往前是岩洞的深处,时断时续的海浪冲击着岩壁,岩洞的拱顶回响着沉闷的轰鸣声,那里的水色幽深,几块光滑的黑色岩石像两栖动物的背脊似的露出水面。在去红色岩洞的途中,可以看到两块大岩壁之间那光亮的缝隙。此时,埃米丽亚木然地望着我,目光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移动着,她的神态是那么妩媚多情,那么婀娜多姿,就像是一个只要对方有所表示就立刻委身的女人。我不时地用船桨顶住过道的岩壁,让小船驶过顶部悬挂着钟乳石的过道,朝红色岩洞幽黑的洞口划去。我对埃米丽亚说:“小心脑袋!”然后用力划了一下船桨,船就滑进岩洞里光滑的水面上了。

红色岩洞分成两个部分:前半部分像是个入口,一段低矮的拱顶将它与后半部分隔开;过了这段低矮的拱顶,岩洞就骤然来个急转弯,一直延伸到岩洞深处的一片浅滩。这后半部分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待眼睛慢慢地习惯黑暗之后,才能隐约地看到水底那片奇异的透出红光的小浅滩,红色岩洞就是由此而得名。我还说道:“岩洞里很黑……不过,一旦我们的眼睛适应了,就立刻相互看得见了。”此时,小船在刚才那一桨的惯性作用下,滑到了幽暗低矮的拱顶下面;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我听见船头触碰浅滩蹭到砾石而发出的铿然洪亮的响声。这时,我放下船桨,站起身来,朝船尾黑暗处伸过手去,说道:“把手伸过来,我扶你下船。”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我又惊异地说道:“请把手伸过来,埃米丽亚。”我第二次探过身子伸出手去。后来,因为没人回应,我就又欠过身子想去摸埃米丽亚的脸,我知道她坐在船尾,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她。但我的手什么也没摸着,我从上往下摸,手指触到的不是埃米丽亚的身体,而是那空座位上的光滑的木板。突然,我于惊异之中还杂有恐惧感。“埃米丽亚,”我喊道,“埃米丽亚。”回应我的只是冷冰冰的微弱的回声;或者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这时,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终于能在漆黑的山洞里辨认出搁浅在浅滩上的小船和布满黑色小卵石的沙滩以及头顶上悬挂着钟乳石的光亮的拱顶。这时,我看到船是空的,船尾上没有人,浅滩上也是空荡荡的,我四周也空无一人,我孑然一身。

我惊愕地看着船尾,说道:“埃米丽亚。”但这次我声音很低。随后,我又重复说道:“埃米丽亚,你在哪儿?”就在这时,我才恍然醒悟。于是,我从船上下来,纵身朝海滩跳过去,把脸浸没在海水底下的小卵石里,我想我大概昏迷过去了,因为我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待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像是没有了知觉似的。

后来,我站起身来,木然地登上了小船,并把船划出洞口。到了洞口,海水反射出的强烈的阳光照得我难以睁眼。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我在洞里待了足有一个多小时。我想起来了,中午乃是幽灵出没的时辰;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跟幽灵说话来着,是面对一个幽灵哭泣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