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没有。”

“您想告诉他吗?”

“您去告诉他吧……我想,我不会再见到巴蒂斯塔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道:“您还可以让他另外找一位电影编剧……有一点得说清楚,赖因戈尔德。”

“什么?”他惊讶地问道。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编写《奥德赛》的电影剧本了,不管是照您的想法,还是照巴蒂斯塔的想法……我既不想跟您合作,也不想跟另外某个导演合作……赖因戈尔德,这您明白吗?”

他终于明白了,他眼里掠过一丝会意的目光。不过,他仍然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不想跟我合作,还是不愿写这部电影剧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考虑了片刻之后,说道:“我已对您说过了,我不愿跟您合作……不过,另外,我觉得在跟巴蒂斯塔解释我推辞不干的理由时,无意中就会伤害您……所以,我们说定了,对巴蒂斯塔就说我不想当电影编剧了,而不管对作品的主题做何种解释……您只要对巴蒂斯塔说我不想干了,我疲惫了,我得了神经衰弱……这样行吗?”

赖因戈尔德对我的说法似乎感到欣慰。不过,他又问道:“巴蒂斯塔会相信吗?”

“会相信的,您放心吧……他会相信的。”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此时,我们俩都显得很尴尬,仍沉浸在刚才那番令人难以忘却的争吵气氛中。赖因戈尔德最后说道:“您不能与我们合作这部电影,我感到很遗憾;莫尔泰尼……本来我们也许会说到一块儿去的。”

“我想不会。”

“也许差距并不是那么大。”

这时,我已完全平静下来了,态度坚决地说道:“不,赖因戈尔德,差距很大……您那样解释《奥德赛》也许有您的理由……不过,我却深信,如今仍然可以照荷马的原著精神来拍摄《奥德赛》。”

“您这只是良好的愿望,莫尔泰尼……您是向往出现一个近乎荷马所描绘的那种世界……您希望有那样的世界……可惜不会有。”

我口气缓和地说道:“就算是这样吧,我向往那样的世界……而您却不。”

“可我也是向往的,莫尔泰尼……谁不向往?不过,这是拍电影,光向往是不够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望着赖因戈尔德,心想尽管他理解我推辞的理由,但他远没有完全信服。“赖因戈尔德,您肯定知道但丁作品里描述奥德修斯的那些诗句吧?”

“知道,”我这样提问令他感到诧异,他回答道,“我知道……尽管我现在记不太清楚了。”

“允许我给您背一段吗?我能背下来。”

“要是您愿意的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想背诵但丁的诗句来了;后来我想,也许我是想以最好的方式重申一下我的意思,而且又不冒进一步伤害他的风险。当导演在扶手椅上坐定时,我又按捺着性子说道:“但丁在他的诗篇里让奥德修斯自己讲述他和他同伴们的历险结局。”

我沉思了片刻,低着头,开始背诵起来:“古战场上的号角吹响了……”我背着背着,声音渐渐地正常了,但我无论怎么努力,也念不出诗句的抑扬顿挫来。戴着帆布小帽、紧蹙着双眉的赖因戈尔德望了我一阵之后,把目光转向大海,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我继续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背诵着。“啊,弟兄们哪,”我接着往下背,“你们长途跋涉……”从一开始朗诵诗句,我就情不自禁地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有点发抖了。我想到,在那不多的诗句中,不仅包含了我对奥德修斯这个人物的看法,还包含了我对自己的看法,包含着对我本来应该过的那种生活的看法,可惜,现实生活并不是那样;相形之下,我深知自己是那么无能为力,可这种想法却又是那么清晰和美好,所以我才如此激动。不过,我好容易才克制住了声音的颤抖,流畅地一直背到最后一句:“最后大海吞噬了我们。”我一背完,立刻就站起身来。赖因戈尔德也从他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请问,莫尔泰尼,”他当即就急匆匆地问道,“请问……您为什么对我背诵但丁的这段诗呢?出于什么原因呢?

毫无疑问,诗句很美,可为什么您对我背诵呢?”

我说道:“赖因戈尔德,这就是我想塑造的奥德修斯……我心目中的奥德修斯就是这样的……在离开您之前,我想以无须怀疑的方式向您明确这一点……我觉得用但丁这段诗比用我自己的语言来表达似乎更合适。”

“更合适,这当然了……不过,但丁毕竟是但丁:一个中世纪的人……而您,莫尔泰尼,是个现代人……”

我没有回答,我把手伸给了他。他明白了,又补充道:“莫尔泰尼,没有您的合作,我还是感到遗憾,我已经习惯同您合作了。”

“下一次吧,”我回答道,“我本来也很想与您一起工作的。”

“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莫尔泰尼,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命运。”我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说道。我离开了他。他仍待在酒吧间的桌子旁,摊开着双臂,像是还在重复问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急匆匆地从旅馆走了出来。

埃俄罗斯,希腊神话中的风神,他把代表十二种风的六个儿子和六个女儿都装在牛皮口袋里。他把这只牛皮口袋赠给了奥德修斯,并告诫他不要在途中打开,不料奥德修斯睡着时,同伴们出于好奇打开了口袋,把各种风放了出来,造成了巨大的风暴,把船又吹向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