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去卡普里岛的日子到了。巴蒂斯塔早就决定要亲自送我们去卡普里岛,正如他自己所说,要尽主人之谊。我们下楼走到街上时,见到在我的那辆小汽车旁边停放着一辆式样十分别致的红色小轿车。那已是六月上旬了,但天气还很不稳定,时而阴霾,时而多风。穿着皮风衣和灯芯绒裤子的巴蒂斯塔站在汽车旁跟赖因戈尔德说着话;作为有文化素养的德国人,赖因戈尔德满以为意大利是个阳光充足的国家,所以衣着相当单薄,头上戴着一顶白帆布遮阳帽,身上穿着一件美式的带有条纹的麻质上衣。埃米丽亚和我从家里出来时,后面跟着提行李箱的门房和女用人;巴蒂斯塔和赖因戈尔德立即离开汽车向我们迎过来。
“我们怎么坐?”相互打个招呼,巴蒂斯塔问道。他不等别人回答就说:“我提议,莫尔泰尼,您太太跟我坐我的车;赖因戈尔德坐您的车,这样,你们一路上可以谈谈电影……因为,”他脸上带着微笑,却又以严肃的口吻下结论似的说道,“从今天起正式开始工作了……两个月之后,我得把电影剧本拿到手。”
我近乎木然地望了望埃米丽亚;我从她脸上看到了以往也曾看到过的那种迟疑而又厌恶的表情,似乎她的面部线条都走形了。但我没太在意,也没有把她这种表情与巴蒂斯塔的提议联系起来看,何况,他说得也合乎情理。“好极了,”我勉强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说,似乎很理解他是想充分利用沿海边旅行的机会轻松一番,“很好,埃米丽亚跟您坐一辆车,赖因戈尔德坐我的车……不过,我可不能答应与导演沿途还讨论剧本……”
这时,埃米丽亚开口了:“我怕坐开得太快的车……您那种车开起来车速太快了……”但是,巴蒂斯塔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大声说道:“坐我的车不用怕……您怕什么?……我也不是不要命的。”说着,他就拖着埃米丽亚往自己的车子走去。我见埃米丽亚以犹疑而又迷茫的神情看着我,我不知该不该坚持让她坐我的车。不过,我想,那样一来,巴蒂斯塔会生气的;他特别喜欢开车,车也开得确实不错,于是,我又不吭气了。然而,埃米丽亚仍然软弱地表示着异议:“可我想坐我丈夫的车。”巴蒂斯塔诙谐地反驳道:“是这位丈夫吗?……您整天跟您丈夫在一起……得了,得了,我可是要生气了。”此时,他们已走到了车子跟前,巴蒂斯塔打开了车门,埃米丽亚上了车,坐在了车子里,巴蒂斯塔绕过车子从另一边也上了车……当我颇为迷惘地看着他们时,赖因戈尔德说道:“我们可以走了吗?”他的声音使我一怔,我这才清醒过来,也上了车,启动了马达。
我听到了后面巴蒂斯塔的汽车开动的响声,随后,他的汽车超到我们前头,并沿着下坡的小路急驶而去。我从那辆车的后窗玻璃隐隐约约地看到并排坐着的埃米丽亚和巴蒂斯塔的头部;这时汽车拐了弯,而后就消失不见了。
巴蒂斯塔嘱咐我们一路上要讨论电影剧本。那是多余的嘱咐:当我们穿过整个城市后,我按我那辆小汽车所能承受的速度不紧不慢地驶入通往福尔米亚的公路上时,一直缄默不语的赖因戈尔德就打开了话匣子:“莫尔泰尼,请您说实话,那天在巴蒂斯塔那儿,您生怕让您编写一部kolossal影片的剧本。”他说话时面带着微笑,十分强调那个德文字。
“现在我还担心呢,”我心不在焉地说道,“因为这也是如今意大利电影制片业的趋向。”
“您不必担心……我们,”他突然以坚毅而又权威的口吻说道,“我们编写一部心理分析性的剧本,而且是单纯心理分析的……就像那天我跟您说的那样……亲爱的莫尔泰尼,我这个人不习惯按制片人的意愿行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在戏剧方面,我是主人,而不是别人……否则我就不拍电影了……很简单的道理,不是吗?”
我回答道,实际上,是很简单;我的语气很轻松,因为他这权威性的断言,使我能指望跟赖因戈尔德的合作不会像通常那样令人厌烦了。沉默了片刻之后,赖因戈尔德又说道:“现在我想跟您谈谈我的一些设想……您可以边开车边听别人说话吗?”
我说道:“当然可以。”但这时,正当我把头转向赖因戈尔德那边时,前面一条横道上突然冒出一辆两头牛拉的车子,我不得不紧急刹车。我赶紧往一旁躲闪,车身猛烈颠簸,险些撞到一棵树上,我好容易才及时校正了汽车的行驶方向。赖因戈尔德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不见得。”
“您别大惊小怪,”我生气地说道,“我怎能料到会闯出那两头牛来呀……您尽管说吧,我听着。”
赖因戈尔德不请自说。“莫尔泰尼,您看,我接受了卡普里之行……实际上是到那不勒斯海湾去拍外景……但只是拍外景……余下的工作我们可以在罗马干……奥德修斯的悲剧并不是一个普通水手、一个探险家或是一个逃生者的悲剧……而是所有人的悲剧……奥德修斯的神话蕴含了某种人的真实故事。”
我随意说道:“所有的希腊神话都隐含着永恒的人类悲剧,没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说得对……换句话说,所有的希腊悲剧都是形象化地讽喻人类生活……可是,如今我们现代人怎样才能使这些如此古老又如此含蓄的神话得以复生呢?首先得寻觅到它们对于现代人可能会有什么意义,然后,再深入地去理解这种含义,并解释它,表现它……但需要用一种生动的、独立的方式来解释它,表现它,不能被从这些神话引申出来的希腊文学的优良作品牵住鼻子……举例来说,您肯定知道尤金·奥尼尔写的《厄勒克特拉的悲悼》,这部作品还拍成了电影。”
“当然知道。”
“好。奥尼尔也知道这是个如此简单的真理:要用现代的手法来表现像俄瑞斯忒斯那样古老的故事……但我仍然不喜欢《厄勒克特拉的悲悼》……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尤金·奥尼尔让埃斯库罗斯给框住了……奥尼尔是正确地考虑到了俄瑞斯忒斯的神话可以用心理分析的手法来表现……但他被题材束缚住了,他太拘泥于神话的文学风格了……就像一个好学生把一篇范文用横格纸拓写在本子上似的……看得出是拓写的……莫尔泰尼。”赖因戈尔德因自己对奥尼尔的批评而洋洋得意地笑了。
现在汽车正穿行在离海不远的罗马乡间,两旁是低矮的丘陵地,成熟的麦田上稀稀落落地有几棵枝叶茂密的树木。我想我们已远远地落在巴蒂斯塔后面了:笔直伸向远方的大道上空无一人,岔道口也看不到人。这时巴蒂斯塔以超过一百公里的时速行驶,已远远地把我们甩在后边,大概在我们前面五十公里的地方了。赖因戈尔德又说道:“要是奥尼尔懂得这个道理,明白希腊神话可以用现代手法来表现,按照心理分析领域的最新发现来表现,他就不会死抠原著,而是把它抛开,推倒重来……可他没有那样做,所以,他的《厄勒克特拉的悲悼》干巴巴的,读来令人感到枯燥乏味……像是一篇学生的作文。”
“我倒觉得相当好。”我反驳道。
赖因戈尔德没有在意我的插话,又接着说道:“奥尼尔没有考虑也不会处理俄瑞斯忒斯的故事,而我们则应该大胆地处理《奥德赛》中的故事……就像解剖躺在解剖台上的人体一样剖析它,仔细察看其结构,把它们一一拆开来,然后再根据我们现代人的需要重新编写。”
赖因戈尔德究竟想干什么,我很纳闷。我随口说道:“《奥德赛》的主题思想很清楚,即反映了主人公对家乡、家庭和祖国的怀念,并描述了阻挠其重返家园、重新与亲人团聚的种种障碍……战争结束后,每个战俘,每个由于某种原因而回不了家园的士兵大概都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小小的奥德修斯。”
赖因戈尔德发出一阵笑声,像小母鸡咯咯叫似的:“我早就料到了:打完仗的军人、战俘,等等,这一切根本扯不到一起去,莫尔泰尼……您看问题只停留在表面上,您太就事论事了……如果这样处理《奥德赛》倒真有可能拍成像巴蒂斯塔所希望的那种大型惊险片了……然而,巴蒂斯塔作为一个制片商,他这样考虑问题并不奇怪……可您是个知识分子,莫尔泰尼……您很聪明,莫尔泰尼,您不能这样考虑问题,您得动动脑子……您得尽量好好想一想才是。”
“我这不是在好好想吗?”我有些生气地说道,“又没在想别的。”
“不,您没在好好想……您首先应该好好琢磨一下,好好观察一下,好好注意这样一件事实:奥德修斯的故事实际上是他跟他妻子的故事。”
这次我没说话。赖因戈尔德接着说道:“《奥德赛》最动人的地方是什么?是奥德修斯回家过程的缓慢,他辗转了整整十年之久才回到家……而在这十年期间,尽管他声称自己对珀涅罗珀的爱情那么真挚,但实际上,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背叛她……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想的只是珀涅罗珀,他一心只想着能与珀涅罗珀团聚……可是,莫尔泰尼,我们能相信他说的话吗?”
“要是我们连荷马都不相信,”我开玩笑地说道,“那我真不知该相信谁了。”
“相信我们自己,相信能透过希腊神话看问题的现代人……莫尔泰尼,我反复读了几遍《奥德赛》之后,不知不觉地得出的结论是:实际上,奥德修斯并不想回家,并不想与珀涅罗珀团聚……这是我的结论,莫尔泰尼。”
我又一句话没说。我的沉默使赖因戈尔德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又说道:“实际上,奥德修斯是个怕回到妻子身边的男人,原因先不说,正因为他怕回家,所以他下意识地为自己返回家园设置了种种障碍……他这种闻名于世的冒险精神,实际上是一种想投身在种种冒险行为之中,从而延缓他的回家之旅的无意识的愿望,而这些冒险的经历的确不断地阻碍着他返回家乡,使他不得不绕了许多弯路。并不是斯库拉、卡律布狄斯、卡吕普索、菲埃克斯人、波吕斐摩斯、克律塞斯和诸神反对他返回家园,而是奥德修斯在下意识地为自己不断地制造冠冕堂皇的借口,以便能这儿待一年、那儿待两年地迟迟不返回家园。”
赖因戈尔德最终就是想用这种典型的弗洛伊德心理分析方法来解释作品。让我感到惊异的是自己居然事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赖因戈尔德是德国人,他在柏林崭露头角的时候,正是弗洛伊德学说获得初步成功的时代,后来,他又去了颇为重视心理分析学的美国,对于奥德修斯这样一个杰出的并不复杂的英雄,他自然也会采用心理分析的手法去表现。我冷冷地说道:“这样做得很巧妙……但我没有看到如何……”
“别忙,莫尔泰尼,别忙……那么,显然,根据我的这种解释,就是说按照现代心理分析学的最新发现去解释作品,是唯一正确的方法,这么说吧,《奥德赛》只不过是反映夫妻之间相互感到厌烦了的故事……奥德修斯曾竭力想摆脱这种困境,然而,这种厌烦的情绪日益加深,经过长达十年的自我抗争,他终于战胜了,解脱了,敢于正视自己的处境了……换句话说,奥德修斯十年之中想方设法迟迟不归,为自己寻找了种种不能回国的借口……甚至还多次想与另一个女人结合……不过,最终他克制了自己,回家了……现在看来,奥德修斯的回归正意味着他是接受了他出走前的处境,当时他是想一去不复返的。”
“什么处境?”我这下子真的感到惊讶地问道,“奥德修斯不是为了参加特洛伊战争而出走的吗?”
“这是表面现象,这是表面现象……”赖因戈尔德不耐烦地重复道,“有关奥德修斯动身出征之前的伊塔卡王国的形势,关于珀涅罗珀的追求者们,还有别的情况,我下面会谈及的,在解释奥德修斯不想回伊塔卡、害怕与妻子重聚的原因时我会谈到的……不过,我想着重强调的是,《奥德赛》并非像荷马想让人相信的那样,是叙述奥德修斯的一次广义上超越地理范畴的历险行为……相反,它是奥德修斯内心世界里的一出悲剧……故事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奥德修斯的潜意识的象征……莫尔泰尼,对弗洛伊德你自然是了解的喽?”
“了解一点。”
“那好,弗洛伊德能引导我们打开奥德修斯的内心世界,而不是贝拉尔德跟他的那些地图和他那不说明任何问题的文献学……我们不是发掘地中海,而是发掘奥德修斯的灵魂……或者说他的潜意识。”
我愠怒而又十分粗暴地说道:“如果是为一出家庭悲剧,那就不必去卡普里岛了……不如就在罗马的一个现代化的居民区里的一间普通房间里工作算了。”
听我这么一说,赖因戈尔德惊异而又生气地扫视了我一眼,随后又令人生厌地笑了起来,就像有人想用玩笑来结束一场未能取得预期效果的争论似的。“到了卡普里岛以后,我们再平心静气地好好谈,”他又接着说道,“您开着车,是无法跟我讨论《奥德赛》的。现在,您开您的车……我欣赏欣赏这美丽的风光。”
我不敢顶撞他;我们几乎有一个小时没说话。前面是庞蒂那地区的古老的沼泽地,公路的右边是流水潺潺的河渠,左边是绿色的一马平川;现在已过了契斯台尔纳镇;随后又驶过泰拉契那镇。过了这个小镇之后,公路就沿着海岸线向前延伸,另一边是灼热阳光下的荒山秃岭。大海不平静;黑黄色沙丘那边的绿色大海显得混浊不清,像是海上刮过一场风暴,把海底的许多沙子都裹到海面上来了似的。海面上掀起了波涛,冲击着狭长的海滩,溅起阵阵像肥皂泡似的白沫。再远处是泛着浪花的海面,但没有大浪,绿色几乎变成了近乎淡紫的蓝色,随风奔涌着的层层浪花时隐时现。天空也同样千姿百态:婀娜多姿的白云自由自在地飘荡;蔚蓝色的海面上空金光万道,海鸥在空中盘旋,时而俯冲,时而展翅翱翔,像是在探测空气的涡流而调整自己的飞行高度似的。我一边饱览着这海上美景,一边驱车前进;当赖因戈尔德听到我说他是把《奥德赛》完全解释成了家庭轶事的时候,露出了惊愕而又生气的目光,这让我感到有点儿后悔。然而,我又突然想到自己也不无道理:在那明亮灿烂的天空下,在那色彩斑斓的大海边,沿着那荒寂的海滩行驶,使人不难想象奥德修斯是如何驾着黑色的船只乘风破浪地行驶在地中海上,奔向当时尚未开发的鲜为人知的土地的。荷马描述的也许正是这样碧波荡漾的大海,这样辽阔的天空,这样绵延的海岸,他笔下的人物就接近这大自然的天性,具有那古朴而又可亲的禀性和气质。这就是《奥德赛》之魂,而不是别的。可现在赖因戈尔德却想把这样一个五彩缤纷、明亮灿烂、风和日丽、充满生气的大自然,理解成反映隐晦的内心世界的、没有色彩、没有形状、没有阳光和空气的僵死的东西:奥德修斯的潜意识。这样一来,《奥德赛》就不再是人类充满幻想的童年时代所想象的发掘地中海的历险故事,却成了一个沉溺在狂热的矛盾心理中而不能自拔的现代人的悲剧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寻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遇上编写这样的电影剧本是最倒霉的了:一般来说,拍摄电影本来就有把根本不必修改的东西改得更糟糕的倾向,可现在倒好,还得在《奥德赛》这么一部洒脱自如而又内容充实的艺术作品中,生硬而又抽象地塞进忧郁而又阴暗的心理分析的成分。此时,我们就在距离大海很近的地方行驶着;大路那边是绿色的蔓生植物,那是一片像是插在沙地上的枝叶茂盛的葡萄藤,狭长的海滩上布满黑色的废渣,被浪花激起的泡沫不时冲刷着海滩。我猛地刹住了车,冷冷地说道:“我得活动活动腿脚……”
我们下了车,我立刻穿过一片葡萄藤,朝通向海边的一条小路走去。我对赖因戈尔德解释说:“我在家里已关了足足八个月了,从去年夏天以来我没见到过大海,我们到海边去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