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爱你了,我没有别的可说。”
“那是为什么?原来你是爱我的,不是吗?”
“是的,我爱过你……曾经很爱你……但现在我不再爱你了。”
“原来你很爱我吗?”
“对,很爱你,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那是为什么?总有个原因吧。”
“也许是……但我不知该怎么说……我只知道我不再爱你了。”
“别老这么说。”我略微提高嗓门,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喊起来。
“是你总让我重复这么说的……你自己不愿意相信,那我只好重复说给你听了。”
“现在我相信了。”
随后是沉默。埃米丽亚现在点燃了一支烟,眼睛看着地面抽着。我双手捧着脑袋俯着身子。最后我说道:“要是我给你指明原因,你会承认吗?”
“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要是我对你说出来,也许你就会承认的。”
“好吧……那你就说吧。”
“别这样跟我说话。”我被她那颇不耐烦而又冷漠的口吻刺伤,真想喊出来。但我克制住了,极力保持我那理智的口气,我开始说道:“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吧,就是几个月之前来我们家替我打那部电影剧本的女孩……那个打字员……我们亲吻时让你当场发现……从我这方面来说是感情上可笑的软弱……然而仅仅是一次接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对你发誓。后来,我从未再见过她……现在,你说实话,莫非是那个吻使你我之间产生了隔阂?你说实话……是不是从那个吻开始你就不再爱我了?”我说话时,注意地望着她。起初,她显得很吃惊的样子矢口否认:似乎她觉得我的推测完全是荒谬的。这我看得很清楚,后来,一阵思索使她突然改变了表情。她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好吧,我们权且就算是因为那个吻吧……现在你知道了,是不是你心里感到痛快些啦?”
我当时立刻就断定了,并不是因为那个吻,虽然她竭力想让我相信这一点。这很清楚:起初埃米丽亚对于我那根本不符合事实的推测简直感到意外;随后,一琢磨,便又接受了我的这种推测。这使我不得不想到,她不再爱我的真正原因远比那没有产生任何后果的亲吻要严重得多。那兴许是因为她出于对我的仅有的尊重,所以不愿意向我泄露真正的原因。我知道,埃米丽亚人并不坏,她不喜欢伤害别人。显然,她未吐露的真正的原因很伤人。
我温柔地说道:“不对,不是因为那个吻。”
她很惊讶:“为什么?……可我对你说,就是因为那个吻。”
“不,不是因为那个吻,而是另有原因。”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很清楚。”
“不,我不清楚,我以人格担保。”
“我说你很清楚。”
她不耐烦了,近乎慈母般的爱怜地说道:“可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么多的事呢?瞧你都成了什么样儿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刨根问底的……这对你又有什么要紧呢?”
“因为我要知道真相,不管事实真相会怎么样,我都不想听谎言……再说,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我不知会往哪儿去想……我会往很坏的方面去想。”
她以一种特别的目光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接着又说道,“你心里很坦然,对不对?”
“我当然很坦然。”
“这就行了,你管别的干什么?”
我固执地说道:“那么,是真的了……是十分不好的事情了。”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如果你心里坦然,别的你就别管了。”
“我心里是坦然,这是真的……但这并不说明什么问题……有时候良知也会骗人。”
“你的良知不骗人,不是吗?”她说道,言语中带着一种淡淡的讽刺意味,这没有逃过我的感觉,而且我觉得这比冷漠更令人气愤。
“我的良知也骗人。”
“好了,我该走了。”她突然说道,“你还有别的跟我说吗?”
“不行,你不说出实话来你就不能走。”
“我已经跟你说了实话,我不再爱你了。”
那几个字对我产生了何等的效果呀!我立刻脸色煞白,痛苦地哀求她:“我已求你别总这么对我说……这令我太痛苦了。”
“是你老逼着我重复说的……我压根儿不想这么说的。”
“为什么你想让我相信你不再爱我的原因就是那个吻呢?”我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道,“一个吻是微不足道的事……那个女孩是蠢货,后来我没再见过她……这些你都知道,你都明白……不对,实际上你是不再爱我了。”如今,与其说我是在说话,不如说我是在吃力地拼凑字句,极力想表述出我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某种让你改变了对我的感情的事……也许,首先是改变了对我的看法,然后,是改变了对我的感情。”
她以惊讶而近乎赞赏的口吻直率地说道:“应该承认你很聪明。”
“那么是真的了?”
“我没有说那是真的……我只是说你聪明。”
我寻思着,而且我觉得那实话已经到了我的嘴边上。我紧追不舍地说道:“总之,在某些事情发生之前,你对我的印象极好……后来,你就把我往坏处想……所以,你就不再爱我了。”
“也可能是这样。”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自己那种理智的语气是那么虚假,我已经感觉到了。其实,我并不理智,甚至很痛苦,我是那么绝望,那么气愤,我简直是给毁了;为什么我还要以那种理智的口气说话呢?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还未等自己明白过来,我就腾地站了起来,大声吼道:“你别以为我是在这里跟你胡扯,”我扑到她身上,抓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倒在沙发上,厉声地冲她吼道,“你说实话……你倒是说呀……你说呀!”
以往我曾那么喜欢的她那完美的身体在我的身下挣扎着,她满脸涨得通红,我使劲地卡住她的脖子,我明白,实际上我是想杀了她。我一再重复地说道:“你快说实话。”我死劲地卡住她,同时想道:“我这就杀了她……与其反目为仇,还不如杀了她。”后来,我感到小腹被她猛地顶了一下,她劲儿那么大,竟疼得我透不过气来,以至于让她得了逞。那一击几乎跟“我不再爱你”那句话一样令我痛苦不已:那乃是仇人的一击,想尽可能致对手于死命的一击。与此同时,我杀人的意念随即消失了,我松开了手,她猛地推了我一下脱了身,我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她粗暴地喊道:“我鄙视你……这就是我对你的看法,这就是我不再爱你的原因……我鄙视你,每次你碰我都令我感到恶心……这就是实话……我鄙视你,你让我感到恶心。”
我站在那儿。我的目光移到桌子上的一只水晶烟灰缸上,然后,我伸手抓住了它。她当然以为我是想杀死她,因为她恐怖地惊叫了一下,并用胳膊挡住了脸。但我的保护神在帮助我:不知怎么,我居然控制住了自己,又把烟灰缸放在了桌上,并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伊波利托·平德蒙特(1753—1828),意大利维罗纳人,1822年因翻译《奥德赛》而出名。
库克罗普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
喀耳刻,精通巫术,住在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旅客路过该岛就会变成牲畜或猛兽。奥德修斯路经该岛时,喀耳刻就把其同伴变成猪,后来奥德修斯答应在该岛逗留一年,她才把他的同伴重新变成了人。喀耳刻与奥德修斯生有一子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