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尔雷德并不赞成,但他未置可否,只是说:“其次,因为我已经向我妻子做出承诺,决不会强迫蕾格娜结婚。”
温斯坦呵呵一笑,仿佛要说一个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国王陛下,男人对女人的承诺吗……”
“你对婚姻知之甚少,对吧,主教大人?”
温斯坦连忙低下头:“当然知道得不多,国王陛下。”
“我不会违背我对妻子的承诺。”
“我明白。”
“去想别的办法吧。”说完,埃塞尔雷德轻蔑地转过身。
温斯坦和吉莎鞠了一躬,离开大堂。
一走到国王听不到的地方,温斯坦就说:“看来,一个没事找事的诺曼女人给另一个惹是生非的诺曼女人撑了腰!”
吉莎一言不发。温斯坦看了眼母亲,她已陷入沉思。
他们进入吉莎的房子,吉莎倒了杯红酒给温斯坦。
他喝了一大口,然后说:“这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倒有个建议。”吉莎说。
***
温斯坦来到蕾格娜的屋里,道:“我们需要认真谈谈。”
蕾格娜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他来这里自然是有所求的。“别让我嫁给你弟弟。”她说。
“我觉得你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温斯坦一如既往地傲慢自大,只是此时他手摸着胸前的十字架,蕾格娜觉得这表示他在掩饰信心不足,这对温斯坦来说倒是挺反常的,于是她问:“怎么说?”
“你什么时候想离开这里都行。”
“这是国王亲口恩准的。”
“你可以带走威尔武夫的孩子。”
蕾格娜过了一会儿才领会这句话的含义,不由得大惊失色,“我会把我所有的孩子都带走!”她说,“包括阿兰。”
“你没有这一选项。”温斯坦又碰了碰十字架,“你可以离开夏陵,但你不能带走郡长唯一的儿子。”
“他是我的宝宝!”
“没错,而你想亲自养育他也是人之常情。这就是你必须嫁给威格姆的原因。”
“做梦!”
“那你就必须将宝宝留下。没有第三种选项。”
蕾格娜心头猛然一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本能地朝摇篮看去,似乎要确认阿兰还在那里一样。孩子正在熟睡。
温斯坦装出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他可真是个漂亮宝宝,就连我也看得出来。”
这番虚情假意的赞美中透着险恶的用意,令蕾格娜只想作呕。
“他必须由我养育。”蕾格娜说,“我是她母亲。”
“世上母亲有的是。我自己的母亲吉莎就渴望照顾她的第一个孙子。”
这句话让蕾格娜勃然大怒。“让她养育我儿子,就像养育你和威格姆一样?”她说,“养成一个冷酷、自私、残暴的魔鬼?”
温斯坦忽然站起来,把蕾格娜吓了一跳。“不着急,”他说,“你好好考虑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告诉我们你的决定。”说完,他就出了门。
蕾格娜知道自己必须迅速发起激烈反抗。“卡特,”她说,“请去问问埃玛王后,看她是否可以尽快接见我。”
卡特走后,蕾格娜开始深思。莫非自己得到的自由只是徒有其表?除非把自己的宝宝留下,不然就不能走,这根本不能算自由。埃塞尔雷德国王的本意当然不会如此吧?
蕾格娜希望卡特带回消息说自己可以觐见埃玛王后,但卡特却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说:“夫人,王后来了。”
话音刚落,埃玛就进了屋。
蕾格娜起身鞠躬,然后埃玛吻了她。
“我刚见过温斯坦主教。”蕾格娜说,“他说如果我不同威格姆结婚,他就会将宝宝从我手里夺走。”
“是的。”埃玛说,“吉莎给我解释过了。”
蕾格娜双眉深锁。温斯坦同蕾格娜说话的时候,吉莎肯定也去见埃玛王后了。这是一次精心规划、紧密配合的行动。蕾格娜问:“国王知道吗?”
“是的。”埃玛再次说。
埃玛的神情吓到了蕾格娜。她看上去很焦虑,但并不害怕,甚至没有一点惊讶。她满脸写着的分明就是怜悯。这令蕾格娜惴惴不安。
蕾格娜觉得自己的生活又要失控了,“但国王重新给了我自由,难道其中不包括抚养自己孩子的权利吗?”
“国王承诺你不会被囚禁,国王不会强迫你嫁给你憎恶的人,但你不能带走郡长的儿子。那应该是他唯一的儿子吧。”
“可这样的话,我就毫无自由可言啊!”
“你面临艰难的选择。我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王后走到门边,“我感到非常遗憾。”说完,她就走了。
蕾格娜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噩梦。她也动过接受第一个选择的念头,索性将孩子交给吉莎抚养了事。只要能不嫁给可恶的威格姆,做什么她都在所不惜。毕竟阿兰只是强奸的产物。可是,只要朝阿兰看上一眼,看到他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那样平静,她就知道自己无法狠下心肠,除非他们让她嫁给五个威格姆。
埃德加走进房子。蕾格娜透过婆娑泪眼认出了他,站起身来。埃德加将她搂入怀中。“是真的吗?”他问蕾格娜,“所有人都说你不嫁给威格姆,就必须放弃阿兰!”
“是真的。”蕾格娜说,她的泪水浸湿了埃德加的羊毛外衣。
“那你打算怎么办?”埃德加问。
蕾格娜没有作答。
“你打算怎么办?”埃德加又问。
“我要离开我的宝宝。”她说。
***
“不,不,这可不行!”温斯坦气急败坏地说。
“但她已经这么干了。”威格姆说,“埃德加正在帮她打包所有的财物。她要把宝宝抛到身后了。”
“她还有威尔武夫的三个幼子。大家会说他们才是真正的继承人。我们的情况几乎没有好转。”
威格姆说:“我们得杀了她。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她。”
兄弟二人在母亲的房子里,吉莎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不能杀蕾格娜。”吉莎说,“你无权在国王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他绝不会轻饶你的。”
“我们可以嫁祸他人。”
吉莎摇了摇头:“上次你们杀威尔夫就几乎没人真正相信,这次你们再杀蕾格娜的话,他们甚至不会假装相信你们。”
威格姆说:“我们等国王走了之后再动手。”
温斯坦说:“白痴,到时候,蕾格娜早就躲到麻风岛的女修道院里高枕无忧了。”
“那我们要干什么呢?”
吉莎说:“我们要冷静。”
“这有什么用?”威格姆问。
“你们等着瞧好了。”
***
那天夜里,埃德加和蕾格娜在她房里一起睡。他们躺在灯芯草上搂抱着彼此,但并未做爱——他们都心如刀绞。拥抱着蕾格娜才能给埃德加慰藉。蕾格娜将身体紧贴着埃德加,浓浓的爱意中透着些许绝望。
蕾格娜在夜里喂了宝宝两次。埃德加打了个盹儿,但他怀疑蕾格娜压根没睡。天一亮,他们就起床了。
埃德加走进郡中心,租了两辆路上需要的车。他命人将车驶进大院,停在蕾格娜房前。孩子们吃早饭的时候,他将行李搬上一辆车,将所有垫子和毯子放在另一辆车上,给女人和孩子们坐。他给巴特里斯安上马鞍,将阿斯特丽德套上缰绳。
埃德加即将得到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一切,但他心里却泛不起一丝喜悦的涟漪。他觉得也许蕾格娜最终会克服失去阿兰的痛苦,但恐怕那得等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穿着旅行用的衣服和鞋子。吉尔达和薇尔诺德与他们同行,还有卡特和若干侍卫。众人全走到门外,蕾格娜抱着阿兰。
吉莎正等着蕾格娜将孩子交给她。
仆人和其他孩子爬上了大车。
所有人将目光朝蕾格娜投去。
蕾格娜走到吉莎面前,埃德加陪在她身旁。蕾格娜踌躇不前,先看了看埃德加,又望了望吉莎,然后视线落在自己怀中的宝宝身上。她顿时泪如雨下,转身背对吉莎,然后又转过来。吉莎伸手要接孩子,但蕾格娜没有递过去。她在吉莎和埃德加两人中间站了很久。
最后,蕾格娜对吉莎说:“我做不到。”
她转向埃德加道:“对不起。”
然后,她将阿兰紧紧地抱在怀里,返回了自己的房子。
***
婚礼十分盛大。观礼者从英格兰南部各地赶来。一场巨大的地方权力交接冲突得到了解决,所有人都想同获胜方交朋友。
温斯坦环顾大堂,踌躇满志。搁板桌上摆满了这个温暖夏天大丰收的产物——一块块连骨肉、一条条新面包、一堆堆坚果和水果,还有一壶壶啤酒和葡萄酒。
大家争先恐后地表示对郡长威格姆和他家人的尊敬。威格姆坐在埃玛王后身边,满脸沾沾自喜。作为一个统治者,他可能缺乏创见,手腕却强硬残暴。在温斯坦的指导下,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现在他娶了蕾格娜。温斯坦可以肯定,威格姆几乎从未真正喜欢过她,却又渴望占有她——有时候,女人越是拒绝男人,男人就越是渴望得到她。这对夫妇注定会在相互折磨中度过一辈子吧。
蕾格娜是唯一可以威胁到温斯坦权威的人,而如今,蕾格娜被彻底打翻在地。她坐在贵宾席的国王旁边,怀里抱着孩子,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国王看起来对夏陵之行颇为满意。温斯坦觉得,从王室的角度来看,埃塞尔雷德应该很高兴,因为他不仅任命了新郡长,还妥善处置了老郡长的寡妇;不仅纠正了蕾格娜遭囚的错误,还阻止了她带着郡长的儿子逃跑,而整个过程中没有流一滴血。
蕾格娜一伙儿却偃旗息鼓了。德恩治安官也在现场,苦着一张脸,似乎置身于臭不可闻之地。但奥尔德雷德已经返回小修道院,埃德加也早就不见踪影。或许他已经回去管理蕾格娜在奥神村的采石场了。但既然他的毕生挚爱嫁给了别人,他还会想着回去吗?温斯坦不知道,也不关心。
好事还不止这些,连温斯坦的身体也传出喜讯——他阴茎上的疮已经消失了。当初他吓得要死,尤其是妓女说这可能导致麻风病的时候,但那显然只是虚惊一场,如今他已经痊愈。
我弟弟是郡长,而我是主教,温斯坦志得意满地想,而我们还不满四十岁呢。
我们的飞黄腾达之路才刚刚开始。
***
埃德加和奥尔德雷德站在河畔,回望着小村。米迦勒节集市正在举行,数以百计的男男女女过桥来市场交易,排起长队等着瞻仰圣人遗骨。他们有说有笑,开开心心地将为数不多的钱财花得一干二净。
“这里真是繁荣兴旺,蒸蒸日上啊。”埃德加说。
“我打心底里高兴。”奥尔德雷德说,但泪水已经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埃德加既尴尬,又激动。许多年前他就知道奥尔德雷德爱他,尽管对方从未亲口表达过爱意。
埃德加朝另一侧望去。他的木筏拴在浮桥下游的河岸上。他的小马巴特里斯站在上面,筏子上还放着维京战斧、他的所有工具,以及一口保存贵重物品的箱子,其中就包括蕾格娜给他的那本书。他的狗布林德尔不见踪影,因为它已经老死了。
这给了埃德加沉重一击。他一直在考虑离开德朗渡口,而布林德尔之死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奥尔德雷德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道:“你必须走吗?”
“是的。”
“但诺曼底太远了。”
埃德加打算撑着木筏顺流而下,前往库姆,在那里搭船去瑟堡。他会拜见休伯特伯爵,报告蕾格娜嫁给威格姆的消息。作为回报,他会请求伯爵为他介绍一片大型建筑工地。他听说优秀的匠人在诺曼底找工作易如反掌。
埃德加说:“我想尽量远离威格姆和温斯坦,远离夏陵,远离蕾格娜。”
婚礼过后,埃德加就没有见过蕾格娜。他试过找她,但被仆人拒之门外。不过,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对蕾格娜说什么。取舍两难时,蕾格娜将自己的孩子放在了第一位,世上大多数女人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埃德加心碎不已,但他也无法谴责蕾格娜出尔反尔。
奥尔德雷德说:“蕾格娜并不是唯一爱你的人。”
“我喜欢你。”埃德加说,“但你知道,并不是那种喜欢。”
“正因为如此,我才得以避免犯下罪过。”
“我知道。”
奥尔德雷德拉过埃德加的手,吻了一下。
埃德加说:“德朗应该卖掉渡船。说不定蕾格娜会为奥神村买下那艘船。他们那儿没船。”
“我会向蕾格娜谏言的。”
埃德加已经向家人和村民道了别,留在此地已经无事可做。
他解开木筏,走上去,将筏子撑离了河岸。
木筏渐渐加速,埃德加经过家人经营的农场。在他的建议下,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正在建水磨,参照的是他们在下游较远处见到的另一座水磨。得益于父亲的言传身教,三兄弟成了手艺卓绝的匠人。他们成了德朗渡口家底殷实、地位尊显的新贵。埃德加经过的时候,家人在朝他招手,他发现两位兄长变富态了。他会想念他的侄女温斯维斯和侄儿贝奥恩的。
木筏越来越快。他觉得诺曼底会比英格兰更温暖,也更干燥,因为那里更靠南。他回想着他会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法语词,那是蕾格娜跟卡特说话时,他零星听到的。他还会说几句拉丁语,那是奥尔德雷德教给他的。他应该勉强应付得过去。
等待埃德加的将是崭新的生活。
他回头看了德朗渡口最后一眼。视野的大部分被他造的浮桥所占据。他已经让这个小村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部分人不再称呼那个地方的老名字“德朗渡口”了。
如今,他们叫那里“王桥”。
斯特拉斯克莱德,公元6世纪至11世纪的凯尔特王国,位于苏格兰南部和英格兰西北部。——译者注
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7章第7节。——译者注
圣斯威森(?—863年),温彻斯特的主教,后来成为温彻斯特大教堂的守护神。——译者注
圣帕特里克(约386—461年),爱尔兰基督教传教士与主教,被誉为“爱尔兰使徒”,是爱尔兰的主保圣人。——译者注
圣塞巴斯蒂安(约256—288年),基督教早期圣徒和殉道者,据说他是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迫害基督徒期间被杀害的。——译者注
出自《圣经·约翰福音》第2章第1—11节,耶稣及其母亲和门徒被邀请参加在迦拿举行的一场犹太婚礼,当酒用完的时候,耶稣将水变成了酒。这是耶稣所行的第一个神迹,用以展示他的荣耀。——译者注
利奥,利奥弗里克的昵称。
披屋,指同正房两侧或后面相连的小屋。
根据《圣经》描述,所多玛跟蛾摩拉是两座罪恶之城,因为淫乱和堕落而被神毁掉。——译者注
圣灵降临节,复活节后的第7个星期日。——译者注
当时,司法、行政、军事等职能尚未分开,郡法庭除了审理案件,也会商议军政事务。——译者注
怀特岛,英格兰南部海岸外的一个岛屿。——译者注
即上文提到的斯韦恩国王。
海岛小写体,在爱尔兰发明的中世纪文字系统。在爱尔兰基督教的影响下传到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英格兰和欧洲大陆。——译者注
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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