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已经杀了两个人。第一个是维京海盗,第二个是斯蒂奇。要是巴达因为锁骨碎裂而死,那就算杀了三个。埃德加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个杀人犯。
武装士兵从不会反省自己是不是杀人犯,因为杀戮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但埃德加是建筑匠。对匠人来说,战斗并不是习以为常的事。可是,埃德加击败了凶神恶煞的武士。或许他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毕竟斯蒂奇是一个冷血杀手。尽管如此,埃德加还是心神不宁。
斯蒂奇之死并未解决任何问题。加鲁夫已经控制了奥神村,而且如今他肯定正在对村民大发淫威。
到达夏陵后,埃德加径直前往郡长大院。他卸下巴特里斯的马鞍,将它带到池边饮水,然后将它放到附近的牧场,同其他马一起吃草。
埃德加边朝蕾格娜的房子走去,边寻思——或许这种想法很愚蠢——她已经成了寡妇,样子会不会有变化呢?他已经同蕾格娜相识五年,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属于另一个男人。她的眼中会闪烁不一样的神采吗?脸上会泛出新的微笑吗?走起路来会不会不再像先前那样束手束脚了?
埃德加发现蕾格娜在家。虽然外面阳光灿烂,但她却待在房里,坐在长凳上,盯着虚空,陷入沉思。她的三个儿子和卡特的两个女儿在卡特和阿格尼丝的看护下睡着午觉。一见到埃德加,蕾格娜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脸色也没那么阴沉了。埃德加将一皮包银币递给蕾格娜:“这是您从采石场获得的收入。我觉得或许您需要钱。”
“谢谢!威格姆夺走了我的财宝箱,我身无分文,但现在,你救了我。他们想将我的一切抢走,包括奥神谷。但国王对贵族寡妇负有责任,他迟早会对威格姆和温斯坦的所作所为做出裁决。你那边情况怎样?”
埃德加挨着蕾格娜坐在长凳上,压低声音,以免仆人听见:“我刚从奥神村过来,我亲眼看见斯蒂奇杀了瑟利克。”
蕾格娜瞪大了眼睛:“斯蒂奇死了……”
埃德加点点头。
蕾格娜没有发声,只是做口型问:“你干的?”
埃德加又点了点头。“但没有人知道。”他低声说。
蕾格娜握住埃德加的拳头,似乎在默默感谢他。埃德加感觉被她触碰到的地方热辣辣的。然后她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加鲁夫肯定暴跳如雷吧。”
“当然。”埃德加想起刚才见到她一脸沮丧,便问,“您这边情况如何?”
“威格姆想娶我。”
“上帝啊,千万不要!”埃德加大惊失色,他不希望蕾格娜嫁给任何人,尤其是威格姆这样恶心的人渣。
“这是不可能的。”蕾格娜补充道。
“很高兴您这么说。”
“但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蕾格娜的脸上浮现出埃德加前所未见的神情,那忧心如焚的模样让埃德加不由得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会为她遮风挡雨。蕾格娜继续道:“我是他们必须解决的麻烦,他们是不会让埃塞尔雷德国王来裁决争端的——国王不喜欢他们,可能不会遂他们的愿。”
“但他们会干出什么来呢?”
“他们可以杀了我。”
埃德加摇头道:“这样做必然引发丑闻……”
“他们会说我是突然病死的。”
“上帝啊。”埃德加从未想过温斯坦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他们本就残酷无情,杀死蕾格娜完全可以预料,但这会让他们麻烦缠身,焦头烂额。可话又说回来,他们本就是赌徒。埃德加大感惊恐。“我们必须想办法保护您!”他说。
“现在我没有侍卫。伯恩死了,武装士兵也转而效忠威格姆了。”
两个女仆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因为他们恢复了正常音量。卡特听到蕾格娜的最后一句话,忍不住用诺曼法语咒骂了一句:“卑鄙的畜生!”伯恩是她的亡夫。
埃德加对蕾格娜说:“或许您应该离开这个大院。”
“但这就等同于投降啊。”
“只是暂时的。您要将官司打到国王那里去,而您必须活着才能做到这点。”
“我可以去哪儿呢?”
埃德加想了想:“麻风岛怎么样?修女的教堂里有一把庇护之椅。就算是威格姆,也不敢在那里杀害贵族女人,不然英格兰的每个大乡绅都会把杀他复仇当作应尽的义务。”
蕾格娜两眼放光:“这主意真聪明。”
“我们应该马上出发。”
“你会同我一起走吗?”
“当然,您什么时候可以走?”
蕾格娜犹豫片刻,然后下定决心:“明天早上。”
埃德加觉得这一切听上去太容易了,美好得不像是真的。“他们会试图阻止您的。”
“没错。所以我们天亮前就出发。”
“那之前您得小心啊。”
“好的。”蕾格娜转身面对卡特和阿格尼丝,她们瞪大了眼睛听着这番话,“你们晚餐前不要动,表现得一切如常就行。等天黑之后,开始收拾孩子们需要的东西。”
阿格尼丝说:“我们需要食物,要我去厨房拿吗?”
“不用,那样会暴露的。去城里买面包和火腿吧。”蕾格娜从埃德加给她的皮包里拿出三枚银便士递给阿格尼丝。
埃德加说:“不要骑您自己的马。德恩治安官会把坐骑借给您。”
“我必须扔下阿斯特丽德吗?”
“随后我会回来牵它。”埃德加站起身,“今晚我会待在德恩治安官家。我会跟他商量借马的事。夜深之后,通知我你们是否做好了明早出发的准备,行吗?”
“当然。”蕾格娜紧握住埃德加的手,埃德加又想起他们在德朗渡口他家中那番撩人的亲密谈话。将来还会有更亲密的时刻吗?他几乎不敢奢望。“谢谢你,埃德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不清你为我做过多少事了。”
埃德加想要告诉蕾格娜,他之所以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爱她。但在卡特和阿格尼丝面前,他难以启齿,只好说了句:“您好人有好报,这些是我该做的。我做得还不够呢。”
蕾格娜微笑着松开了埃德加的手,埃德加转身离开了。
***
“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宰了蕾格娜。”威格姆说,“她死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相信我,我也想过这么干。”温斯坦说,“她是咱们的绊脚石。”
此时他们正在主教宅邸的二楼喝苹果酒。这个时节天气炎热,让人口渴难耐。
温斯坦想起德恩治安官发出的威胁,说蕾格娜要有三长两短,就要杀了自己偿命。但温斯坦根本没把这一威胁放在心上。许多人想取温斯坦的性命,要是他因此惶惶不可终日的话,那就干脆从今往后都不要出门算了。
威格姆说:“没了蕾格娜,整个郡就无人可以挑战我的继承权了。”
“就算有,也难以服众。国王会选择谁?诺伍德的德奥曼是个就快看不见的瞎子,拉夫堡的瑟斯坦是优柔寡断的窝囊废,让他领头唱歌都费劲,更别提带军队打仗了。其他大乡绅比富裕的农民好不到哪儿去。你的经验和关系无人能及。”
“既然如此……”
温斯坦的话,威格姆常常无法一次听懂,温斯坦不得不反复解释,他对此恼怒不已。但这一次,他在做解释的同时,也在自己脑子里把问题捋清楚了。“我们只需将她控制住即可。”
“这怎么可能比杀了她更管用?我们可以设个圈套,让别人顶罪,就像杀了威尔夫之后干的那样。”
温斯坦摇头道:“我们可以这么干,但我们不能再贪图侥幸。没错,我们第一次蒙混过关了,但也十分危险,因为有许多人并不相信是卡尔文杀了威尔夫。可是,在第一次谋杀之后,这么快又发生第二桩对我们有利的谋杀,势必招致高度怀疑。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是凶手。”
“或许埃塞尔雷德国王会相信我们。”
温斯坦鄙夷地笑了:“他连假装支持都懒得做一下。我们从两方面侵夺了他的特权:首先,我们先斩后奏,让他无法选择新郡长。其次,我们还干预了一名贵族寡妇的命运。”
“他肯定更操心筹措两万四千镑银币的事吧。”
“暂时如此,可一旦搞到钱,他就会随心所欲了。”
“这么说,我们得让蕾格娜活下去。”
“只要有可能的话,就得这样做。但必须将她握在我们的手心里。”温斯坦一抬头,看见阿格尼丝走了进来。“而这就是能帮我们实现目标的乖乖鼠。”温斯坦见阿格尼丝提着一只篮子,“你去买东西了吗,我的乖乖鼠?”
“这是路上吃的口粮,主教大人。”
“进来,坐我大腿上。”
阿格尼丝又惊又窘,但也兴奋不已。她放下篮子,坐到温斯坦的大腿上,腰挺得笔直。
温斯坦问:“说吧,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蕾格娜要去德朗渡口,得走两天。”
“我知道那地方有多远。但她为什么要去那儿呢?”
“她说她决不会嫁给威格姆,她担心您发现这点后而谋害她。”
温斯坦看着威格姆,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事,幸好被他提前知道了。安插卧底在蕾格娜身边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啊。“她怎么会闹这么一出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埃德加突然来给她送钱,这主意就是那小子想的。蕾格娜会住在女修道院里,她觉得在那儿,你就伤害不了她了。”
蕾格娜多半是对的,温斯坦暗忖。他可不想跟整个英格兰为敌。“她什么时候走?”
“明天破晓时分。”
温斯坦抚摸着阿格尼丝的乳房,令她战栗不已,欲火升腾。“干得棒,我的乖乖鼠。”他亲昵地说,“这是很重要的情报。”
阿格尼丝用颤巍巍的声音说:“能让您开心,我太高兴啦。”
温斯坦冲弟弟眨了眨眼,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都这么湿了啊!”他说,“我好像也让你开心了哦。”
阿格尼丝呻吟道:“是的。”
威格姆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斯坦将阿格尼丝从大腿上抱下来。“跪下,我的乖乖鼠。”他说,然后撩开了自己的外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阿格尼丝把头埋进温斯坦的胯间。
“啊,对了。”他叹息道,“看来你知道。”
***
夜色降临后,蕾格娜偷偷溜出大院。她将兜帽罩在头上,匆匆穿过城市的街道。她要去见埃德加,这让她心花怒放。她意识到自己时常如此——每次去见埃德加,她都会喜不自胜。自从她来到英格兰,埃德加一直是她忠实可靠的好朋友。
蕾格娜发现德恩治安官和他妻子正准备上床睡觉。德恩告诉她,埃德加住在大院的一间空房里,并将蕾格娜带去了那儿。房间里只点着一支灯芯草蜡烛。埃德加站在火炉旁,但炉子没有生火——天气已经相当温暖了。
德恩干脆利落地说:“您的马天一亮就备好。”
“谢谢。”蕾格娜说。一些英格兰人品行端正,但另一些就肮脏龌龊,她想。不过,也许哪里都有这两种人。“您很可能救了我的命。”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国王希望我做的事。”德恩说,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很乐意能帮助你们。”德恩看着埃德加和蕾格娜,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我先告辞了,你们把未尽事宜安排好吧。”说着,他走了出去。
蕾格娜的心跳加速了。她极少同埃德加单独相处——事实上,每次单独相处的情形,蕾格娜都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是五年前在德朗渡口,埃德加划船将她送到麻风岛。她还记得当时天色昏暗,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河面上,他用强壮的臂膀将她从船上抱下来,走过浅滩,来到干燥的地面。第二次是四年之后,在奥神村采石场他的房子里,她吻了他,让他尴尬得要死。第三次是在德朗渡口,他为她送的书专门做了个盒子,当他向她展示盒子时,她实际上承认了他对她的爱让她感到安心。
而这是他们第四次单独相处。
蕾格娜说:“我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是指逃离行动。
“我也是。”埃德加看上去忐忑极了。
“放松。”蕾格娜说,“我又不会咬你。”
他羞怯地咧嘴一笑:“我还巴不得你咬呢。”
蕾格娜在微光之中看着他。此时此刻,她只想将埃德加拥入怀中。这似乎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了。蕾格娜走上前去,“我发现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们不是朋友。”
作者“肯·福莱特”的其他小说
《巨人的陨落》《燃烧的密码》《永恒火焰》《圣殿春秋》《突然亡命天涯》《飞剪号奇航》《无尽世界》《寒鸦行动》《世界的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