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了。不过,我们还是马上去见见他吧,趁第九课还没开始。他吃完午餐后,心情会相对好点。”
奥尔德雷德非常开心,因为利奥成了自己的盟友。
利奥刚起身,另一名修士就嚷嚷着进了门。来者大概比奥尔德雷德和利奥年轻十岁,样貌俊俏,眉毛乌黑,嘴唇饱满。“他们只送来三车奶酪,却要收我们四车的钱。”来者说,这时他看到了奥尔德雷德。“哦!”他说,扬起眉毛,“这是哪位?”他绕过桌子,站到利奥身边。
利奥说:“这是我的助手彭德雷德。”
奥尔德雷德说:“我是奥尔德雷德,德朗渡口小修道院的院长。”
利奥解释道:“奥尔德雷德和我一起在这儿做过见习修士。”
奥尔德雷德立刻就懂了。彭德雷德站得同利奥那么近,而利奥的声音中又透着那么一股子紧张,显然他们是“亲密伙伴”,至于多么亲密,奥尔德雷德就不得而知了,他也不想知道。
毫无疑问,这就是利奥想要隐瞒的秘密。
奥尔德雷德觉得彭德雷德说不定是个危险角色,或许他会在嫉妒心的驱使下,试图阻止利奥对自己施以援手。奥尔德雷德迫切地需要证明自己毫无威胁,于是他便露出光明磊落的神情,说:“很高兴认识你,彭德雷德。”奥尔德雷德语气严肃,好让彭德雷德知道这不仅仅是礼节性的问候。
利奥说:“奥尔德雷德同我曾是非常好的朋友。”
奥尔德雷德马上说:“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彭德雷德缓缓点头,点了三下,然后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奥尔德雷德兄弟。”
彭德雷德已经听懂了弦外之音,奥尔德雷德总算松了口气。
利奥说:“我要带奥尔德雷德去见西奥德里克。给乳品店三车奶酪的钱,就说我们拿到第四车之后,再付剩下的钱。”说完,他便领着奥尔德雷德出去了。
收获一名朋友,还消除了一个潜在对手。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穿过庭院时,奥尔德雷德看到了运河,问道:“运河河道全在黏土之中吗?”
“差不多。”利奥说,“只是到了这一头,地里的沙子有点多。河道必须用夯实的黏土衬里,再用木板加固——工程术语是‘护岸’。我知道这些,是因为上次更新木板用的木料是我采购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个叫埃德加的建筑匠一直反复询问格拉斯顿伯里运河的事,因为他正在奥神村挖运河。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但他从来没挖过运河。”
他们进入修道院教堂。几名年轻修士正在唱歌,或许是在学新的赞美诗,但也可能在练老赞美诗。利奥带路来到南耳堂的东面,那里有一扇上了两把锁的沉重的包铁木门,但门是敞开的。奥尔德雷德记得,这里就是金库。他们走进一个阴冷的无窗房间,里面满是灰尘的味道,显然已经多年无人打扫了。眼睛适应了灯芯草蜡烛的昏暗灯光之后,奥尔德雷德看见靠墙的一排排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金、银、木制容器。
房间后部——那里是东端,所以也是最神圣的场所——一名修士跪在简陋的小祭坛前。祭坛上放着一个银和象牙雕成的精致盒子,那无疑就是圣骨盒——盛放圣人遗骨的容器。
利奥低声解释道:“圣萨凡节就在下礼拜。圣人遗骨将被列队抬进教堂,举行庆祝活动。我想西奥德里克正在因为打扰了圣人而祈求他的宽恕。”
奥尔德雷德点头认可。圣人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活在他们的遗骨中,而且能在守护他们尸骨的任何圣所显灵。他们很高兴能得到后人的铭记和尊重,后人也必须抱着极高的敬意和谨慎来对待他们。如果不得不移动遗骨,就必须举行复杂的宗教仪式。“你最好别去打扰他。”奥尔德雷德说。
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但西奥德里克还是听见了。西奥德里克挣扎着站起身,转过头,盯着他们,然后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过来。他大概七十岁了,奥尔德雷德想,他脸上皮肤松弛,皱纹密布。他天生就是秃子,根本不需要剃发。
“抱歉打断了你的祈祷,西奥德里克兄弟。”
“别担心我。但愿你没惹恼圣人。”西奥德里克尖刻地说,“出来再说吧。”
奥尔德雷德待在原地,指着一个紫杉木做的红黄色小盒子,一般那种木头用来制作长弓。奥尔德雷德觉得自己见过这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温彻斯特的圣阿道弗斯的一些遗骨,只有头颅、一根手臂和一只手。”
“我想我还记得。他是不是被一位撒克逊国王杀害了?”
“没错,因为他藏有基督教书籍。好啦,请到外面去。”
他们进入耳堂,西奥德里克随手关上了门。
利奥说:“西奥德里克兄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奥尔德雷德兄弟?”
“我记性好着呢,从不忘事。”
奥尔德雷德假装相信他的话。“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说。
“哦,是你啊!”西奥德里克听出了奥尔德雷德的声音,“奥尔德雷德,没错。你是个惹是生非的家伙。”
“我现在是德朗渡口小修道院的院长。对那里惹是生非的家伙,我会非常严厉。”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在那地方待着?”
奥尔德雷德笑了。利奥没说错,岁月并未削平西奥德里克的锋芒。“我需要你的帮助。”奥尔德雷德说。
“帮你什么?”
奥尔德雷德又将温斯坦和德朗渡口的故事讲了一遍,解释说自己需要能吸引朝圣者的东西。
西奥德里克假装怒不可遏:“你要我把宝贵的圣人遗骨给你?”
“我的小修道院没有一位圣人看护,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这里却有二十多位。我只是请你可怜可怜更穷的修士。”
“我去过德朗渡口。”西奥德里克说,“那座教堂五年前就摇摇欲坠了。”
“我请人在西端修了扶壁。现在它稳固了。”
“你怎么给得起钱?你说你穷得叮当响啊。”西奥德里克看上去得意极了,自以为戳穿了奥尔德雷德的谎言。
“蕾格娜夫人允许我免费使用石料,一个叫埃德加的年轻建筑匠帮我修了扶壁,条件是我教他读书和写字。所以我一分钱也没花。”
西奥德里克改变了策略:“那座教堂太寒酸了,不适合展示圣人遗骨。”
此话不假。奥尔德雷德灵机一动:“倘若你给了我我想要的东西,西奥德里克兄弟,我就会在蕾格娜和埃德加的帮助下,再次扩建教堂。”
“照样没用。”西奥德里克语气坚决,“就算我想给你圣人遗骨,院长也绝不会答应。”
利奥说:“也许你是对的,西奥德里克。但我们还是去问问院长本人吧,怎么样?”
西奥德里克耸耸肩:“你们非要去的话,就去试试呗。”
他们离开教堂,朝院长居所走去。一个盟友,一个敌人,奥尔德雷德想,现在一切都取决于埃尔夫沃德院长了。
路上,利奥问:“埃德加是个什么样的人,奥尔德雷德?”
“小修道院的好朋友。你问他干什么?”
“他的名字,你提了三次。”
奥尔德雷德神色一凛:“你显然已经猜到我喜欢他,但他的心思在蕾格娜夫人身上。”奥尔德雷德没有明说,但已经暗示利奥,埃德加不是自己的情人。
利奥领会到了:“好吧,我明白。”
埃尔夫沃德院长住在大堂里,侧面开着两道门,表明有两个独立房间。奥尔德雷德猜院长在一个房间睡觉,在另一个房间开会。单独睡觉是一种奢侈,但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院长可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利奥领他们进入的房间显然是会议室。室内没有生火,空气清新怡人。一面墙上挂着一大张绘有天使报喜场景的壁毯,圣母玛利亚穿着蓝色的裙子,裙边镶着贵重的金线。一个明显是院长助手的小伙子说:“我去告诉他你们来了。”不一会儿,埃尔夫沃德就进入了房间。
埃尔夫沃德已经当了二十五年的院长,如今已经迟暮,必须靠一只颤抖的手拄着拐棍才能行走。他表情严肃,但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彩。
利奥向院长介绍了奥尔德雷德。“我记得你,”埃尔夫沃德严厉地说,“你犯下了所多玛之罪。我不得不将你送走,把你同你的邪恶同谋分开。”
开局不妙啊。奥尔德雷德说:“您教导我,生活是艰难的,而要做优秀的修士就更难了。”
“很高兴你还记得。”
“我用了二十年去记住,院长大人。”
“你离开我们之后表现得还不错,”埃尔夫沃德说,语气缓和下来,“这一点值得赞扬。”
“谢谢。”
“但你还是在惹事。”
“我惹的是好事。”
“也许吧。”埃尔夫沃德没有会心微笑,“你今天到这里做什么?”
奥尔德雷德第三遍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听完奥尔德雷德的话,埃尔夫沃德转身对西奥德里克说:“我们的圣器管理人怎么看?”
西奥德里克说:“我无法想象,有哪位圣人会因为我们将他的遗骨送到荒僻的小修道院去而感谢我们。”
利奥弗里克开口支持奥尔德雷德:“但换个角度来看,那些在这里无人问津的圣人或许愿意到别处去创造奇迹。”
奥尔德雷德注视着埃尔夫沃德,但院长一脸深不可测的表情。
奥尔德雷德说:“我记得,我还在这里的时候,许多宝物从未被带到教堂主殿,也从未给修士展示,更别提会众了。”
西奥德里克轻蔑地说:“几根骨头、几片带血迹的衣物、几缕头发,虽说也宝贵,但同完整的尸骸比,它们就不够震撼了。”
西奥德里克这一贬低显然犯了错。“正是!”奥尔德雷德抓住这一可乘之机,连忙说,“正如西奥德里克兄弟所说,它们在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不够震撼,但在德朗渡口,它们却可以创造奇迹!”
埃尔夫沃德诧异地看着西奥德里克。
西奥德里克说:“我敢肯定我没有说‘不够震撼’。”
“不,你说了。”院长说。
西奥德里克沮丧起来,反悔道:“那我就不该那么说,我收回刚才的话。”
奥尔德雷德觉得成功就在眼前,于是他便得寸进尺,不管会不会显得贪心冒进,“修道院里有好几根圣阿道弗斯的遗骨——有头颅,还有一条手臂。”
“阿道弗斯?”埃尔夫沃德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因为持有《马太福音》而成了殉道者。”
“是的。”奥尔德雷德说,“他因为一本书而牺牲,所以我记得他。”
“他应该成为图书馆管理员的主保圣人。”
奥尔德雷德觉得成功已经唾手可得,便说:“我最真诚的愿望就是在德朗渡口创建一座大图书馆。”
“这个志向值得赞扬。”埃尔夫沃德说,“唔,西奥德里克,圣阿道弗斯的遗骨肯定不是格拉斯顿伯里最宝贵的财产吧?”
奥尔德雷德保持沉默,担心一开口就暴露了真实想法。
西奥德里克闷闷不乐地说:“我觉得就算它们不在了,也没人会觉察。”
奥尔德雷德努力克制着狂喜。
埃尔夫沃德的助手拿着一件斗篷再次现身。那是一件宽肩的礼拜斗篷,用白羊毛织就,上面用红线绣着《圣经》中的场景。“第九课时间到了。”他说。
埃尔夫沃德站起身,助手将斗篷披到他肩膀上,在身前系紧。穿上做日课的制服后,埃尔夫沃德转身对奥尔德雷德说:“我想,你知道圣人遗骨本身并不重要,关键要看你怎么利用它们。你必须创造出最可能催生奇迹的环境。”
“我向您保证,我会最大限度地利用圣阿道弗斯的遗骨。”
“你还必须礼节周全地将遗骨迎回德朗渡口。最好不要让圣人一开始就讨厌你。”
“别担心。”奥尔德雷德说,“我已经安排了盛大的迎接仪式。”
***
温斯坦主教站在夏陵主教宅邸的上层窗户边,望着繁忙的集市广场另一头的修道院。窗户上没装玻璃——玻璃是国王才用得起的奢侈品——而是安着窗板,此刻,窗板已经打开,好让清新的春风吹进来。
一辆四轮牛拉车正沿着通往德朗渡口的道路缓缓驶来,由奥尔德雷德院长率领的一小队修士护送。
一座偏远修道院的穷光蛋院长竟然如此惹人生气,这简直令人惊诧。那家伙把先前的失败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温斯坦转向德格伯特副主教,后者的妻子伊迪丝也在场。城中的大部分流言蜚语都逃不过德格伯特和伊迪丝的耳朵。“那个该死的修士到底要干什么?”温斯坦问。
伊迪丝说:“我出去看看。”说着,她就离开了房间。
“我猜得出来。”德格伯特说,“两周前,他去过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院长给了他圣阿道弗斯的一部分遗骨。”
“阿道弗斯?”
“他被一位撒克逊国王处死,成了殉道者。”
“嗯,我现在想起来了。”
“奥尔德雷德又要去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这次是去举行迎奉圣人遗骨的必要仪式的。但那只是一盒骨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需要一辆车。”
温斯坦注视着那辆车停在夏陵修道院门口,那里聚集了一小群好奇的人,他看到伊迪丝融入了人群,然后问:“奥尔德雷德怎么付得起四轮车和牛的钱呢?”
德格伯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诺伍德的大乡绅德奥曼给了他三镑银币。”
“还有不少德奥曼那样的傻瓜。”
人群紧紧地挤在一起,奥尔德雷德扯掉某种罩子,但温斯坦看不见车上有什么。然后罩子又盖上了,车驶入修道院,人群也散开了。
伊迪丝不一会儿便回来了。“那是一具真人大小的圣阿道弗斯雕像!”她兴奋地说,“他有一张可爱的脸蛋,神圣却又哀伤。”
温斯坦不屑一顾地说:“只有白痴才会崇拜那样的偶像。我猜还刷了颜料,对吗?”
“脸还有手脚是白的;长袍是灰的,但眼睛蓝幽幽的,就像在盯着你看一样!”
蓝色颜料由青金石碾碎后制成,是最昂贵的颜料。温斯坦慢吞吞地说:“我知道那个狡猾的家伙要干什么。”
德格伯特说:“希望您能告诉我。”
“他想带着圣人遗骨巡游。从格拉斯顿伯里到德朗渡口的每一座教堂,他都会停留。希尔德雷德取消了对他的资助,他现在需要钱,所以打起了圣人遗骨的主意,想利用它们筹钱。”
“这一招八成管用。”德格伯特说。
“我出手的话,就不一定了。”温斯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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