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〇〇一年,三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威格伯特从腰带上取出一根光溜溜的橡木大棒,二话不说,举起就冲奥法的脸上砸去。蕾格娜失声大叫,但威格伯特没有理会。他对奥法的头、肩和膝实施了一连串迅速而精准的打击。硬木打碎骨头的咔嚓声令蕾格娜不由得作呕。

威格伯特停手时,奥法已经满脸血污。他无法站立,但武装士兵撑着他,让他依然直立着。阿格尼丝不住地呻吟,仿佛自己也痛苦难当。

德恩又问:“铁面人的真名是什么?他藏在什么地方?”

从碎裂的牙齿和滴血的嘴唇后面传出一个声音:“我发誓我不知道。”

威格伯特又举起了棒子。

阿格尼丝尖叫道:“别,求你啦,别打啦!铁面人是乌尔夫!别打奥法了,求你啦!”

德恩转身面对阿格尼丝,“那个捕马人?”他问。

“是的,我发誓。”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德恩说。

***

埃德加简直不敢相信,捕马人乌尔夫竟然会是铁面人。他曾见过乌尔夫几次,记得他似乎个子不高,但精力充沛,体格强健,他以驯服森林里的野生小马为生。两次见到铁面人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埃德加肯定那人是中等身材。德恩治安官前去拘捕乌尔夫,路过德朗渡口时,埃德加对德恩说:“可能是阿格尼丝搞错了。”

“可能是你搞错了。”德恩说。

埃德加耸耸肩。阿格尼丝也可能是在撒谎。或者,她只是为了让领队停止酷刑,而随意喊出了一个名字,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那副生锈的铁头盔下到底是谁的头颅。

埃德加和其他村民加入了德恩一行。德恩并不需要援手,但村民们不想错过激动人心的一幕,而且有光明正大的借口——他们有义务维护本百户邑的法律。

人群路过埃德加的两个哥哥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的农场时,他们也加入了进来。

队伍走近畸形足西奥贝尔特的羊圈时,狗叫了起来,西奥贝尔特和他妻子问他们在干什么,德恩说:“我们在找捕马人乌尔夫。”

“都这个时节了,你们在他家里就能找到他。”西奥贝尔特说,“野马在挨饿,他把干草摆在外面,马儿就会自己跑过来。”

“谢谢。”

又走了一英里左右,他们来到乌尔夫围着木栅的畜栏前。拴在门边的獒犬没有吠,马却嘶鸣起来。乌尔夫和他的妻子薇恩从屋里出来。埃德加记得,乌尔夫是一个矮小的男人,比自己妻子还矮一点,但浑身的肌肉却如同紧绷的缆绳一般。夫妻俩的脸和手脏兮兮的。埃德加还记得,薇恩有一个名叫贝格斯坦的兄弟,在埃德加和家人搬到德朗渡口前后死了。德朗怀疑他死得蹊跷,因为他的遗体并没有埋在社区教堂。

治安官的手下将乌尔夫夫妇俩团团围住,德恩对乌尔夫说:“有人告诉我,你就是铁面人。”

“那是诬陷。”乌尔夫说。埃德加觉得他在说实话,但依然有所隐瞒。

德恩命令手下搜查乌尔夫的房子。

威格伯特对乌尔夫说:“你最好将那头獒犬拴到靠近木栅的地方,因为如果它胆敢袭击我的人,我就会用长矛刺进它的胸膛,比你眨眼还快。”

德恩收短狗绳,让獒犬的活动半径只有几英寸。

他们搜遍了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威格伯特带出了一个箱子,道:“他拥有的钱比你们设想的更多,我敢说,这儿有四五镑银币。”

乌尔夫说:“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储蓄啊。二十年的辛勤劳动换来的,二十年!”

这或许不假,埃德加想。不管怎样,这笔钱其实不足以证明乌尔夫有罪。

两个带铁锹的男人在畜栏外绕来绕去,仔细观察地面,寻找乌尔夫将东西埋在地下的痕迹。然后他们跳进木栅,在畜栏里面也搜了一遍,把野马吓得直往后退。但他们一无所获。

德恩开始流露出沮丧的神色,悄悄对威格伯特和埃德加说:“我认为乌尔夫肯定有嫌疑。”

“是的,他肯定有嫌疑。”埃德加说,“但他不是铁面人。再次看到他之后,我越发确定这一点了。”

“你为什么说他有嫌疑?”

“只是直觉。或许他知道铁面人是谁。”

“反正我要逮捕他。但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些可以定他罪的东西。”

埃德加环顾四周。乌尔夫的房子残破不堪,房顶下陷,抹灰篱笆墙上还烂了几个洞,但薇恩看上去营养良好,外套也是皮毛衬里的。这对夫妻并不贫穷,只是邋遢罢了。

埃德加朝狗舍望去。“乌尔夫对自己的狗挺好的啊。”他说。没多少人会费神给看家护院的狗遮风挡雨。他皱着眉朝狗舍走去。獒犬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被牢牢地拴住了。埃德加从腰带中取下维京战斧。

乌尔夫说:“你在干什么?”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挥斧砍砸了几下,就将狗舍毁了。然后用斧刃挖开狗舍下的地面。过了一会儿,他的斧子就当的一声撞到了某种金属物体。

埃德加跪在挖出的洞边,用双手舀出淤泥。一个圆圆的生锈的铁家伙慢慢显露出来。“啊!”认出那东西之后,埃德加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德恩说:“那是什么?”

埃德加从洞里取出那东西,得意扬扬地举起来。“铁面人的头盔。”他高声宣布。

“铁证如山。”德恩说,“乌尔夫就是铁面人。”

乌尔夫辩解道:“我发誓我不是!”

埃德加也说:“没错。他不是。”

“那这副头盔是谁的?”德恩问。

乌尔夫欲言又止。

“如果你不说,那就是你的。”

乌尔夫指着自己的妻子,喊道:“是她的!我发誓!薇恩就是铁面人!”

德恩说:“一个女人?”

薇恩突然拔腿就跑,避开身边的治安官手下。后者纷纷转身追赶,结果他们撞到了一块儿。其他人立刻跟进,但关键的最初几秒被浪费了。薇恩眼看着就要逃脱了。

就在这时,威格伯特扔出长矛,击中薇恩的臀部,她当即倒地。

薇恩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威格伯特走到她身边,把长矛从她身体里取出来。

薇恩倒地时,左袖被推到肩上,露出柔软苍白的上臂后侧的一道伤疤。

埃德加记得,他和家人刚抵达德朗渡口的几天,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农场里静悄悄的,布林德尔突然大叫起来。埃德加看见一个戴铁头盔的窃贼正将小猪夹在腋下逃跑,于是他挥出维京战斧,击倒了那个窃贼。

妈妈割断了另一个窃贼的喉咙,想必那就是薇恩的兄弟贝格斯坦吧。

埃德加跪在薇恩身边,比对伤疤和斧刃,长度完全一致。

“铁证如山。”埃德加对德恩说,“这条伤疤是我给她留的。她就是铁面人。”

***

蕾格娜感觉糟透了。是她将阿格尼丝从瑟堡带到这里,是她高高兴兴地同意了她与奥法的婚事。可现在,她却不得不主持一场最终可能判奥法死刑的审判。她很想对奥法网开一面,但她必须维护法律的尊严。

这次,郡法庭的规模小多了。大部分大乡绅和其他一般会参加审理的贵族随威尔武夫去抗击维京海盗了。蕾格娜坐在临时搭建的顶棚之下。春天仿佛还没有降临这个世界——天气阴冷,不时下着雨,没有一丝暖阳会出来的迹象。

今天的大事是审判薇恩,如今,大家都知道了她就是铁面人。同她一起遭到起诉的还有奥法和乌尔夫,他们是薇恩的同谋。他们全面临着死刑指控。

蕾格娜不知道阿格尼丝对她丈夫的罪行了解多深。阿格尼丝曾在绝望中大叫乌尔夫就是铁面人,由此可见,她已经有所怀疑,但她弄错了怀疑对象,这说明她其实并不了解真相。倘若妻子没有与其丈夫同流合污,那她就不会因丈夫犯罪而被牵连,这是一条公认的法律原则。总而言之,蕾格娜和德恩治安官决定不起诉阿格尼丝。

尽管如此,蕾格娜还是觉得左右为难。现在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判奥法死刑,让阿格尼丝变为寡妇了吗?

蕾格娜知道自己应该公正无私。她向来主张法治,并以一丝不苟的公正而著称。在诺曼底,人们称她为“底波拉”,那是《圣经》中的法官;而在奥神村,她是“公正者蕾格娜”。她认为,正义应该是不偏不倚的,有权有势者影响法庭做出有利于其亲属的裁决是不可接受的。蕾格娜曾激烈地表达这一观点。看到威尔武夫对卡思伯特的伪造货币行为判以重罪,却让温斯坦免受责罚,蕾格娜曾感到无比愤慨。她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三个被告站成一排,手脚被绑住,以防他们逃跑。乌尔夫和薇恩浑身肮脏、衣衫褴褛,奥法站得笔挺,衣冠楚楚。薇恩那副锈迹斑斑的铁头盔放在蕾格娜座椅前的一张矮桌上,旁边就是证人需要手按其上发誓的圣骨匣。

德恩治安官是原告,他的助誓人包括武装士兵领队威格伯特、建筑匠埃德加和渡船主德朗。

薇恩和乌尔夫认了罪,还说奥法购买了他们的部分赃物,然后拿到库姆售卖。

奥法则全面否认薇恩和乌尔夫对自己的指控,但他只有阿格尼丝这一个助誓人。尽管如此,蕾格娜还是隐隐希望奥法给出站得住脚的理由,能证明自己无罪,或者至少能支持减刑。

德恩治安官讲述了抓捕铁面人的过程,然后念诵了遭铁面人抢劫甚至杀害的受害者的名单。参与审理的贵族——大部分是高级神职人员,以及年老体衰、无法作战的大乡绅——嘟嘟囔囔地发泄着对铁面人的愤怒,正是铁面人及其同伙威胁了通往库姆的道路,而大部分贵族会在那条路上通行。

奥法慷慨激昂地替自己辩护。他说薇恩和乌尔夫在撒谎。他发誓在他家发现的失窃物品是自己诚心诚意在珠宝商那里买的,还声称他之所以试图从德恩治安官面前逃跑,只是因为惊慌失措,而自己妻子喊出乌尔夫的名字,也不过是随机乱选的而已。

奥法的话,没有人相信,哪怕是一个字。

蕾格娜宣布,法庭一致认定三人全部有罪。

就在这一刻,阿格尼丝跪倒在蕾格娜面前的潮湿地面上,抽泣道:“哦,可是夫人,他是个好人啊,我爱他!”

蕾格娜心如刀割,但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声调:“那些犯下盗窃、强奸、谋杀罪行的男人全有母亲,许多还有爱他们的妻子和需要他们养育的孩子。但他们杀害了别的女人的丈夫,将别人的孩子卖为奴隶,还夺走了别人的毕生积蓄去酒馆和妓院挥霍。这样的罪犯必须受到惩罚。”

“可我给您当了十年的女仆!您一定得帮帮我!您一定得饶恕奥法,不然他会被绞死的!”

“我要伸张正义!”蕾格娜说,“想想所有被铁面人伤害、抢劫的人!倘若因为奥法娶了我的女裁缝,就将其释放,那些受害者将是何等感受?”

阿格尼丝厉声尖叫:“但您是我的朋友啊!”

蕾格娜很想说:哦,好吧,或许奥法并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不会判他死刑。但她做不到。“我是你的女主人,我也是郡长的妻子。我不会为了你而徇私枉法。”

“不要啊,夫人,我求您开开恩!”

“我的回答是不行,阿格尼丝。不要再纠缠下去了。来人啊,把她拖下去。”

“你怎么能如此对我?”治安官的手下抓住阿格尼丝的时候,她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了。“你要杀死我丈夫,你这个凶手!”她淌下了口水,“你这个女巫、魔鬼!”她将口水吐到蕾格娜绿色礼服的裙摆上,“但愿你的丈夫也死掉!”她叫嚣道,然后就被拖走了。

***

温斯坦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蕾格娜同阿格尼丝之间的激烈争吵。阿格尼丝满怀恶毒的愤怒,蕾格娜则深感愧疚。这种情况是温斯坦可以利用的,只是他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怎么利用。

第二天,犯人们便被绞死了。随后,温斯坦给参加审理的贵族举办了一场简朴的宴会。三月并不适合招待大家大吃大喝,因为当年的羊羔和牛犊还没有出生。于是,摆上主教宅邸餐桌的只是熏鱼和腌肉,还有几盘用坚果和干果调味的豆子。温斯坦准备了大量红酒,以弥补食物的寒酸。

温斯坦在用餐时听的比说的多。他喜欢知道谁发财了,谁没钱了,哪些贵族怨恨哪些贵族,他还喜欢了解各种难听的传言,不管它们是有理有据,还是捕风捉影。他也认真思索了阿格尼丝的问题。他只在一场关于小修道院院长奥尔德雷德的对话中做了重要发言。

提起话题的是特兰奇的大乡绅森布利特——那老家伙虚弱得没法儿上战场了——他说奥尔德雷德曾来拜访他,请他捐助德朗渡口的小修道院;可以捐钱,但最好是赠一片地。

温斯坦知道奥尔德雷德院长正在到处募捐。不幸的是,那家伙取得了一点成功,尽管那成功不值一提。如今,小修道院在德朗渡口之外又拥有了五个村子的土地。不过,温斯坦一直在竭力阻挠捐赠。“但愿你没有太大方。”他说。

“我穷着呢,大方不起来。”大乡绅说,“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个嘛……”温斯坦从不错过任何贬低奥尔德雷德的机会,“我听到了一些恶心事儿。”他装出不愿讲的样子,“或许我不该多嘴,因为那可能只是谣言。但有人说奥尔德雷德啊,会同奴隶纵酒淫乐呢。”这连谣言都不是,完全就是温斯坦的胡诌。

“哦,老天!”大乡绅说,“我只送给了他一匹马,但现在我后悔了。”

温斯坦假装要收回刚才的话:“呃,也许这些消息靠不住。不过嘛,奥尔德雷德在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做见习修士的时候就行为不端。换作是我的话,不管传言是否属实,我都一定会立刻严厉约束下属,可惜德朗渡口已经不归我管了。”

桌子另一头的德格伯特副主教说:“太遗憾了。”

维格里的大乡绅德格拉夫?开始谈论埃克塞特传来的消息,没人再提奥尔德雷德了,但温斯坦依然感到很满意。他已经在贵族的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而且不是第一次。奥尔德雷德的募捐能力受到持续不断的流言蜚语的严重限制。德朗渡口的修道院将永远是荒远之地的穷酸教堂,奥尔德雷德注定将在那里度过残生。

客人散去之后,温斯坦同德格伯特退回私室,商量了庭审的事。不可否认的是,蕾格娜迅速而公正地主持了正义。她对嫌疑人是有罪还是清白有着超凡的直觉。她对不幸之人宽仁大度,对邪恶之徒毫无怜悯。她没有试图利用法律来赢得朋友和惩罚敌人,从而增进自身的利益,这真是太天真了。

事实上,蕾格娜已经跟阿格尼丝结了仇——在温斯坦看来,这是一个愚蠢的错误,但他可以善加利用。

“你觉得这个时候可以在哪儿找到阿格尼丝呢?”温斯坦问德格伯特。

德格伯特用手掌揉了揉光溜溜的脑袋:“她还在服丧呢,除非有不得已的理由,否则她是不会离家的。”

“我可以去看看她。”温斯坦起身道。

“我要同你一起去吗?”

“我看不必了。我们要私下聊聊——一个是悲伤的寡妇,一个是来给她精神慰藉的主教。”

德格伯特将阿格尼丝的住址告诉温斯坦,温斯坦披上斗篷就出门了。

温斯坦看到阿格尼丝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炖菜,碰也没碰一下,已经凉了。阿格尼丝见到温斯坦,吓得跳了起来。“主教大人!”

“坐下,坐下,阿格尼丝。”温斯坦低声说。他之前没怎么留意这个女人,现在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她来。她长着蓝眼睛和尖鼻子。她看上去相当精明,温斯坦觉得那是一种魅力。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给哀痛中的你带来上帝的安慰。”

“安慰?”阿格尼丝说,“我不需要安慰,我只要我丈夫。”

她依然怒火难消,而温斯坦已经想到自己该如何利用这点。“我没法儿让你的奥法死而复生,但我可以帮你实现别的愿望。”他说。

“什么愿望?”

“复仇。”

“上帝让我去复仇?”阿格尼丝半信半疑地问。温斯坦发现这女人的头脑非常灵活,这意味着她更加有用了。

“上帝的旨意高深难测。”温斯坦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长凳。

阿格尼丝跟着落了座:“向谁复仇?是指控奥法的治安官?是判奥法死刑的蕾格娜?还是绞死了奥法的威格伯特?”

“你最恨谁?”

“蕾格娜。我恨不得将她的眼珠子挖出来。”

“千万要冷静。”

“我要宰了她。”

“不,你不能这么做。”温斯坦一直盘算的那个方案现在终于成形了,但那行得通吗?“你要向她复仇,却是以她永远也不知道的方式。”

“快告诉我,告诉我。”阿格尼丝气喘吁吁地说,“只要能伤害她,我就会干。”

“你要回到她家,继续当她的女裁缝。”

“不!”阿格尼丝抗议道,“决不!”

“哦,你得回去。你要在蕾格娜家当我的卧底。你要把那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我,包括那些本该秘而不宣的事,应该说,特别是那些事。”

“蕾格娜是绝不会同意我回去的。她会怀疑我动机不纯。”

这正是温斯坦担心的地方。蕾格娜不是傻瓜,但她总是把人往好处想,而不是相反,这是她的本能。何况她对阿格尼丝的遭遇本就感到十分难过——他在庭审时已经看出这点了。“我认为,对于不得不判处你丈夫死刑,蕾格娜是深感愧疚的。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弥补你。”

“是吗?”

“或许她会犹豫,但最终她会同意的。”尽管这话说出了口,但温斯坦还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然后你要背叛她,就像她背叛了你一样。你要毁了她的生活,而她将浑然不知。”

阿格尼丝满面红光,俨然一个处在性高潮带来的狂喜中的女人。“好!”她说,“好,我就要这样干!”

“好孩子。”温斯坦说。

***

蕾格娜看着阿格尼丝,悔恨与内疚令她痛苦难当。

但开口道歉的是阿格尼丝,“我太对不起您啦,夫人。”她说。

蕾格娜坐在炉火旁的一把四条腿椅子上。她觉得是自己对不起阿格尼丝。她杀了阿格尼丝的丈夫。虽然她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但感觉还是太残忍了。

蕾格娜没有立刻流露自己的感情。她让阿格尼丝继续站着,自己在心中盘算:我该怎么做呢?

阿格尼丝说:“我骂了您,您本可以命人抽我一顿鞭子,但您没有。您不该对我这么好啊。”

蕾格娜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根本就不介意阿格尼丝说了什么。盛怒之下的辱骂对蕾格娜来说根本无足挂齿。

旁听的卡特却不这么看,她语气严厉地说:“夫人就是对你太好了,你压根儿不配,阿格尼丝。”

蕾格娜道:“好啦,卡特。我自己知道说话。”

“对不起,夫人。”

阿格尼丝说:“我是来请您原谅的,夫人,虽然我知道自己不配。”

蕾格娜觉得,自己和阿格尼丝需要相互原谅。

阿格尼丝说:“这几天,我夜里都睡不着觉,躺着翻来覆去地想。现在我想通啦,您的做法是对的,您也只能那样做。我真的对不起您。”

蕾格娜不喜欢道歉。人与人之间出现裂痕的时候,不是只靠说几句固定道歉语就能弥补的。不过,自己同阿格尼丝之间的不和,蕾格娜是想消弭的。

阿格尼丝继续道:“当时我无法正常思考,脑子太乱了。”

蕾格娜想:换作是我的话,或许也会咒骂判我丈夫死刑的人,即便我的丈夫罪有应得。

蕾格娜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可以同阿格尼丝握手言和?也许威尔夫会嘲笑她的这个想法,但他是男人。

从务实的角度出发,蕾格娜希望阿格尼丝回来。卡特已经不堪重负,她要照顾蕾格娜的三个儿子,还有她自己的两个女儿,这些孩子全不足两岁。阿格尼丝走后,蕾格娜一直在寻找替补人选,但一无所获。要是阿格尼丝回来的话,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何况孩子们喜欢她。

经历了审判铁面人一伙儿带来的对立之后,蕾格娜还可以信任阿格尼丝吗?

“您不知道嫁错了丈夫对女人来说是多么不幸,夫人。”

啊,可是我知道,蕾格娜想。她意识到自己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无论阿格尼丝有怎样的罪过,那都是在奥法的负面影响下犯的。她嫁给了一个不诚实的男人,但这并不等于她就是一个不诚实的女人。

“如果您能在我走之前说一两句暖心的话,我一定会没齿难忘的。”阿格尼丝说,那模样看起来确实怪可怜的,“就说一句‘愿上帝保佑你’吧,求您了,夫人。”

蕾格娜无法拒绝这个请求:“愿上帝保佑你,阿格尼丝。”

“我可以吻一吻双胞胎兄弟吗?我很想念他们。”

蕾格娜想起阿格尼丝没有自己的孩子:“可以。”

阿格尼丝娴熟地同时抱起两个孩子,一条胳膊搂一个。“我爱死你们啦。”她说。

弟弟科利南虽然比哥哥晚出生几分钟,但他却发育得更快。科利南迎上阿格尼丝的目光,咧开小嘴,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蕾格娜叹息一声,问道:“阿格尼丝,你想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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