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〇〇一年,一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1页,共2页

蕾格娜正在生第二个孩子,分娩并不顺利。坐在母亲吉莎家里的温斯坦主教可以听到蕾格娜的尖叫。门外不停地下着雨,但哗啦啦的雨声也掩盖不住那些噪声。蕾格娜的哭喊让温斯坦心头升腾起一线希望。“如果母子双亡的话,我们所有的问题就全解决了。”他说。

吉莎拿起一只罐子,“我生你的时候就是这样。”她说,“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你生出来。当时所有人觉得我们娘儿俩要完了。”

这话在温斯坦听来似乎是谴责。“不是我的错。”他说。

吉莎又给温斯坦的杯子里倒了些红酒。“然后你就生出来了,挥着拳头哇哇大号。”

温斯坦在母亲家里很不舒服。她总是准备了甜美的红酒和浓郁的啤酒,还有一碗碗当季的李子和梨子、一盘盘火腿和奶酪,晚上还可以盖上厚毯子抵御寒气。尽管如此,温斯坦还是不自在。“我是个好孩子。”他抗议道,“我勤奋好学。”

“没错,但得我逼着你才行。一旦我不盯着你,你就会翘课去玩。”

童年记忆袭上温斯坦心头:“你不让我去看熊。”

“什么熊?”

“有人带来了一头拴着链子的熊。大家都去看了。但阿卡夫神父非要我先抄完十诫,你还给他撑腰。”温斯坦想起自己当年只能坐在那里,用钉子在石板上刻字,听着窗外其他男孩的欢笑和大叫。“我总是写不好拉丁文。等我准确抄完之后,那头熊已经不见了。”

吉莎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温斯坦却记忆犹新:“我因为这事儿恨死你了。”

“但我那样做是出于对你的爱。”

“没错,”温斯坦说,“你肯定爱我。”

吉莎接着解释说:“你必须成为主教。让那些农民的小崽子去玩儿吧。”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当主教呢?”

“因为你是继子,而我是后妻。威尔武夫会继承你父亲的财产,多半还会成为郡长,而你本来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只有在威尔武夫死了的情况下,你才有用。我决心改变我们母子的命运,而教会就是你获取权力、财富和地位的途径。”

“对你来说也是。”

“我无关紧要。”吉莎说。

她的谦虚全是装出来的,但温斯坦并未纠缠:“在我之后,你五年没生孩子。你是故意的吗?因为生我时难产,所以你是怕了?”

“不是。”她愤慨地说,“贵族女性是不会逃避她的生育义务的。”

“当然。”

“但在生你和威格姆之间,我流产了两次。威格姆之后,我还有一次胎死腹中。”

“我还记得威格姆出生之后的情况。”温斯坦沉思道,“那时我五岁,恨不得杀了他。”

“年长的孩子总是有这种心态,这表明他有了自己的脾气,但他也就是心里恨一恨罢了,极少会付诸行动。不过,我还是没有让你靠近威格姆的摇篮。”

“你生他的时候顺利吗?”

“不算糟,但生孩子从来都不简单。第二个孩子让你吃的苦头往往没有头一个那么大。”吉莎朝哭喊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但显然蕾格娜的情况不一样。说不定出什么岔子了。”

“分娩时丢掉性命的事很常见。”温斯坦乐呵呵地说,然后他瞥见吉莎面色阴沉,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不管他做什么,母亲都会支持他,但她到底是个女人。“谁在照顾蕾格娜?”温斯坦问。

“一个叫希尔迪的夏陵接生婆。”

“我猜那个本地婆子只懂异教巫医。”

“是的。但就算蕾格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死了,奥斯伯特也还在。”

蕾格娜的第一个孩子快两岁了,那是一个姜黄色头发的诺曼娃娃,取名奥斯伯特,以纪念威尔武夫的父亲。奥斯伯特是威尔武夫的合法继承人,就算今天蕾格娜肚里的孩子死了,奥斯伯特的地位也不会改变。但温斯坦轻蔑地摆了摆手:“没有母亲的孩子构不成什么威胁。”他盘算着,做掉一个两岁的小屁孩并不难,但考虑到吉莎刚才表露的不悦,他并没有将这一打算说出来。

吉莎只是点了点头。

温斯坦仔细打量着母亲的脸。三十年前,那张脸曾令他莫名恐惧。如今她已经年过半百,早就满头银丝,但最近,她的眉毛也染上了霜雪,唇上垂直的细纹也更密了。她的身材与其说是丰满,不如说是矮胖。但她依然能令温斯坦心生畏惧。

吉莎耐心而平静,女人做得到这点,温斯坦却不可以。他一边跺脚,一边在座位上扭动身体,嘴里嘟囔着:“老天啊,到底还要等多久?”

“如果婴儿卡在产道里,通常母亲和孩子都得死。”

“但愿如此。我们需要加鲁夫继承威尔武夫的财富和地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住已经赢得的一切。”

“这话当然没错。”吉莎苦着脸说,“尽管加鲁夫并不是最明智的人选,但幸好我们可以控制他。”

“他很受欢迎,武装士兵喜欢他。”

“这真叫人看不懂。”

“他总是乐意给他们买啤酒喝,还让他们轮奸囚犯。”

母亲的面色又阴沉下来,但她的顾虑只是暂时的,最终她会为了家族去做必须做的事。

尖叫停止了。温斯坦和吉莎陷入沉默,焦急地等待着结果。温斯坦开始觉得,他的愿望已经成真。

然后,他们听见明确无误的婴儿啼哭声。“活的。”温斯坦说,“该死。”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五岁的女仆——她名叫薇尔诺德,是吉尔达的女儿——探头进来,满头大汗,就像刚被雨淋过一样。“是男孩。”她说,脸上笑开了花,“像小牛犊一样强壮,还有他父亲一样的大下巴。”说完,她就不见了。

温斯坦嘟哝道:“让他该死的下巴见鬼去吧。”

“看来,我们不够走运。”

“这下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错。”吉莎若有所思地说,“这意味着我们必须采取全新的策略。”

温斯坦一惊:“是吗?”

“一直以来,我们看待问题的角度都错了。”

温斯坦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但他母亲常常是正确的。“继续。”温斯坦说。

“我们真正的问题不是蕾格娜。”

温斯坦扬起眉毛:“不是吗?”

“是威尔武夫才对。”

温斯坦连忙摇头。他还没有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母亲可不是蠢货,他耐心地等待着母亲的解释。

不一会儿,吉莎说:“威尔武夫简直为蕾格娜着了魔。他从未如此痴迷一个女人。他喜欢她,爱她,而她似乎也知道如何在床上取悦他,在其他事情上迎合他。”

“这并不影响威尔武夫偶尔睡一次英奇。”

吉莎耸耸肩:“男人从来不会真正从一而终。但英奇威胁不到蕾格娜。要是让威尔武夫二选一的话,他眼也不眨就会选蕾格娜。”

“有没有可能引诱蕾格娜出轨,背叛威尔武夫?”

吉莎摇头道:“虽然她喜欢德朗渡口那个机灵的小伙子,但别指望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他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可能。”

温斯坦记得那个来自库姆的造船匠,后来他搬去了德朗渡口的农场,是个无足轻重的家伙。“没错。”他轻蔑地说,“能让蕾格娜倾倒的得是某个城里的帅小伙儿,趁着威尔武夫出兵去打维京海盗,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主动宽衣解带。”

“恐怕不行。她太聪明了,不会为了寻欢作乐而损害自己的地位。”

“真遗憾,我同意你的判断。”

薇尔诺德又出现在门口,把他们吓了一跳。她的头发比刚才更湿,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更欢喜。“又一个男孩!”她说。

吉莎道:“双胞胎!”

“这个小一点,而且是黑发,但非常健康。”说着,薇尔诺德就走了。

“让他们去死吧。”温斯坦说。

吉莎说:“现在,挡在加鲁夫面前的是三个合法男性继承人,而不是一个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这是郡内权力政治的重大变化。温斯坦仔细考虑了一下后果,他相信母亲也在做同样的思考。

最后,温斯坦丧气地说:“肯定有办法离间威尔武夫和蕾格娜。她又不是世上唯一的尤物。”

“或许会再来个女孩把威尔武夫迷住。当然,她会比蕾格娜更年轻,而且多半也更狂野。”

“我们可以找到这样的女孩吗?”

“也许吧。”

“这招行得通吗?”

“有可能。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那我们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女人呢?”

“我不知道。”吉莎说,“或许我们可以买一个。”

***

平静的圣诞节之后,铁面人又在一月发动了袭击。

一个空气冷冽、阳光明媚的早晨,农舍附近的河畔,埃德加正从木筏上卸石料。他打算在自家农场盖一座烟熏室。他们经常有卖不完的鱼,到了冬天,挂在他们家茅草房顶上的鳗鱼就像是一根根倒着长的光秃秃的小树苗,让房顶变成了一座上下颠倒的森林。一座石制烟熏室会提供足够的空间容纳多出的鱼,而且不易着火。

埃德加对自己的石匠技艺越来越有信心了。他很早就给教堂造好了扶壁,现在那里已经稳如磐石。他为蕾格娜管理了两年奥神村的采石场,卖出了远超以往的石料,给蕾格娜和他自己赚了不少钱。但冬天的时候,石料需求萎缩,于是他趁机储备了给自己的工程用的石料。

河畔出现了埃德博尔德的身影,他正沿着崎岖的小路滚动一只空酒桶。“我们需要更多的啤酒。”埃德博尔德说。拜鱼塘所赐,现在他们买得起啤酒了。

“我来帮你。”埃德加说。一个人可以搬运一只空酒桶,但要两个人才能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运送满满一桶啤酒。

兄弟俩将空酒桶滚到酒馆,布林德尔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埃德加他们向利芙付账的时候,来了两个旅客要坐渡船。埃德加认出他们是奥多和阿德莱德,一对来自瑟堡的信使夫妇。两个礼拜前,他们也曾经过德朗渡口,在两名武装士兵的护送下,去夏陵给蕾格娜送信和钱。

埃德加向奥多和阿德莱德打了个招呼,并问道:“要回家了吧?”

奥多用带着法兰克口音的英语答道:“是的,我们希望能在库姆找到一艘船。”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一头金发,留着诺曼人的发式,后脑勺的头发全剃光了。他还佩带着一把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剑。

他们没有侍卫护送,但这次他们也没有携带大量金钱。

阿德莱德兴奋地说:“我们正急着赶路呢,因为有好消息要带回去。蕾格娜夫人生了,而且生的是一对双胞胎男孩!”阿德莱德是一个矮小的金发女人,银项链上坠着一颗琥珀珠子。这首饰戴在蕾格娜身上一定很合适,埃德加想。

双胞胎的诞生令埃德加很开心。如今,威尔武夫的继承人八成会是蕾格娜的孩子了。英奇的儿子——愚蠢又粗暴的加鲁夫——则希望渺茫。“对蕾格娜来说是好事。”埃德加说。

听到阿德莱德的宣告,德朗说:“大家应该想举杯庆祝小王子们的降生吧!”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是酒馆会请大家喝酒,但埃德加知道他只是在玩弄诱导消费的把戏罢了。

诺曼人没有上当。“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穆德福德路口。”奥多说,然后他们便动身离开了。

埃德加和埃德博尔德将满满一桶啤酒滚到农场,接着,埃德加继续从木筏上卸石料,然后用绳子捆好卸下的石料,拽上河畔斜坡,往烟熏室建筑工地拖去。

冬日高照,埃德加正要卸下最后一块石料,忽然听到河对岸传来一声呼喊:“救命啊!”

他朝对岸望去,看到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两人赤身裸体,女人似乎昏迷了。他手搭凉棚再观察,认出他们是奥多和阿德莱德。

他跳上木筏,撑船过河。他猜他们浑身上下所有的东西都被抢光了,包括衣服。

埃德加抵达河对岸。奥多依然紧抱着阿德莱德,他们登上木筏,重重地坐在还未搬走的那块粗糙的石料上。奥多满脸血污,一只眼睛半睁着,一条腿上好像还有伤。阿德莱德则双眼紧闭,金发上的血块已经凝结,但她还有呼吸。

埃德加对这位瘦弱的年轻女性忽生同情,对那个加害于她的人怒不可遏。他说:“岛上有一座女修道院。阿加莎修女掌握了一些疗伤技能。我直接带你们去那里如何?”

“好,请赶快。”

埃德加拼命撑船向上游驶去。“出什么事了?”他问。

“一个戴头盔的家伙袭击了我们。”

“是铁面人。”埃德加说完,然后恶狠狠地咕哝道,“撒旦之子。”

“他至少有一个帮凶。我被打晕了。他们也许以为我们死了,于是他们便丢下我们跑了。我醒过来后,发现我们被剥光了。”

“他们需要武器。可能是你的剑吸引了他们,还有阿德莱德的坠子。”

“如果你认识森林里的那些家伙,为什么你不去抓他们?”奥多的语气里饱含责难,仿佛那些强盗得到了埃德加的纵容一样。

埃德加假装没有听出弦外之音:“相信我,我们试过了。我们搜索了南岸的每一码土地,但他们就像灌木丛中的黄鼠狼一样狡猾,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们有一艘船。他们发动袭击之前,我看见了。”

埃德加一惊:“什么样子?”

“一艘小划艇。”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一直以来,大家认为铁面人在南岸藏身,因为他常常在那一带实施抢劫。但如果他有船的话,他的巢穴就完全有可能在北岸。”

“你有没有见过他?”奥多问。

“有天晚上,他要抢走我们的猪,我用斧子砍伤了他的胳膊,但他逃走了。我们到了。”埃德加将木筏停靠到麻风岛岸边,然后手挽缆绳,等奥多抱着阿德莱德走下筏子。

奥多抱着阿德莱德来到女修道院门口,阿加莎修女打开门,她没有在意奥多一丝不挂,径直看向受伤的女人。

奥多说:“我妻子……”

“可怜的女人。”阿加莎说,“我会试着帮她的。”她朝昏迷不醒的阿德莱德伸出了手。

“我抱她进来吧。”

阿加莎默默地摇了摇头。

于是奥多只好让她从他怀中抱走阿德莱德。阿加莎轻松地接过伤者,返回房内。一只看不见的手关上了大门。

奥多站在那里,盯了好一会儿大门,然后才转身离开。

奥多和埃德加登上木筏。“我还是去酒馆算了。”奥多说。

“你身无分文,在那里不受欢迎。”埃德加说,“但修道院会收留你。奥尔德雷德院长会给你修士长袍和鞋子,替你清洗伤口,还会一直供你吃饭。”

“感谢上帝,这世上还有修士。”

埃德加撑木筏过河,上岸系好缆绳。“跟我来吧。”他说。

奥多一离开木筏,就打了个趔趄,跪倒在地。“不好意思,”他说,“我两条腿没力气,抱阿德莱德太久了。”

埃德加把他拽起来。“就在前面不远了。”他扶着奥多走到曾是司铎之家、现在成了修道院的那座建筑前。他抬起门闩,几乎是将奥多抱进了门。修士们正围坐在桌边吃午餐,除了奥尔德雷德。他站在埃德加制作的诵经台上,高声念诵着经文。

见埃德加和奥多进门,奥尔德雷德停下来问:“怎么了?”

“在回老家瑟堡的路上,奥多和他妻子遭到殴打和洗劫,被抢走了身上所有的东西,只能留在原地等死。”埃德加说。

奥尔德雷德合上经书,轻轻挽住奥多的胳膊。“到这里来,躺在炉火边上。”他说,“戈德莱夫兄弟,给我拿点红酒来,我要清洗他的伤口。”然后他帮奥多缓缓躺下。

戈德莱夫拿来一碗红酒和一块干净的碎布,奥尔德雷德开始擦洗伤者血淋淋的面庞。

埃德加对奥多说:“我要走了。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

奥多说:“谢谢你,邻居。”

埃德加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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