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九九八年,十一月一日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威尔武夫感到气氛变得对自己有利,就顺水推舟道:“德格伯特已经被处置了,我们只需要对卡思伯特判刑。”

“错!”德恩治安官喝道,“你必须处理针对温斯坦的指控。”

“没有人指控温斯坦。”

“卡思伯特提出了指控。”

威尔武夫假装惊讶道:“你是说,低级司铎的誓言比主教的誓言更可信?”

“那我就亲自指控温斯坦。我进入社区教堂的时候,看到温斯坦正同卡思伯特一起伪造货币!”

“温斯坦主教解释过了,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了卡思伯特的罪行,毫无疑问,这全是天意。”

德恩环顾四周,同权贵们面面相觑。“你们当真相信这番鬼话?”他说,“卡思伯特用贱金属制造假币时,温斯坦就在作坊里,就站在卡思伯特旁边,而他只是恰巧刚刚发现那里在干什么勾当?”德恩转头面对温斯坦:“别告诉我们这是上帝出手了。这同上帝无关,是更世俗的东西——一则彻头彻尾的老套谎言。”

威尔武夫对权贵们说:“我相信,我们同意,针对温斯坦主教的指控是恶毒的捕风捉影。”

奥尔德雷德做出了最后一次挽回局面的尝试:“国王肯定会听说这次审判。你真的认为他会相信温斯坦编造的故事?对那些宣布温斯坦和德格伯特无罪,却只惩罚一个低级司铎的权贵,他会做何感想?”

众人面露不安,但没有人站出来为奥尔德雷德说话。威尔武夫说:“既然如此,本法庭认定卡思伯特有罪。鉴于他还企图嫁祸两名高级神职人员,给予他的惩罚将比通常的更为严厉。我宣判,卡思伯特将被刺瞎并阉割。”

奥尔德雷德说:“不!”但事到如今,任何抗议也于事无补了。

卡思伯特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威尔武夫说:“处理一下,治安官。”

起初,德恩还犹豫不决,后来勉强对威格伯特点了点头,后者扶起卡思伯特,将他带了下去。

温斯坦再次发话。奥尔德雷德觉得主教已经得偿所愿,但主教的戏还没演完。“我要指控我自己!”温斯坦说。

威尔武夫面色如常,奥尔德雷德推断这场戏就像先前上演的一切一样,是提前安排好的。

温斯坦说:“我发现这一罪行的时候,气得火冒三丈,当场就毁掉了伪造货币者的许多设备。我用卡思伯特的锤子砸碎了火红的坩埚,熔化的金属飞溅出去,害死了一个名叫戈德温的无辜者。这是一场事故,但我接受谴责。”

奥尔德雷德看得出,温斯坦再次通过指控自己达到了先发制人的效果。他让那场谋杀尽量显得只是无心之失。

威尔武夫严厉地说:“你的行为依然是犯罪。你犯下了过失杀人之罪。”

温斯坦故作谦卑地低下了脑袋。奥尔德雷德很想知道这场把戏骗了多少人。

威尔武夫继续道:“你必须向受害人的寡妇支付赔偿金。”

人群中出现了一名怀抱婴儿的动人少妇,她满脸怯惧之色,似乎受到过恐吓。

威尔武夫说:“杀害一名武装士兵的赔偿金是五镑银币。”

伊塔马尔走上前来,将一个小木箱递给温斯坦。

温斯坦朝那名寡妇鞠了一躬,将小木箱递给她,道:“我不停地祈祷,希望上帝和你会原谅我的所作所为。”

温斯坦四周的许多权贵点头赞同。奥尔德雷德简直想放声大叫。他们全清楚温斯坦是什么东西!他们怎么能相信他会低声下气地忏悔呢?可话说回来,温斯坦装出基督徒的样子假惺惺地悔恨自责,这让大家一时忘记了他的本性。那一大笔罚金也很重,这也让大家忽略了他已悄然摆脱的更严厉的指控。

那名寡妇接过箱子,一言未发地退了下去。

唉,奥尔德雷德在心里叹息道,上等人犯了罪,却可以全身而退;下等人即便只是被逼作恶,也要遭到残酷的责罚。公正被扭曲至此,这其中到底包含了怎样的上帝旨意呢?虽然大局已定,但或许奥尔德雷德可以在某些方面扳回一城。奥尔德雷德想起,自己应该趁温斯坦还在假装纯洁时采取行动。于是他几乎脱口而出:“威尔武夫郡长,听完今天的审判之后,我们认为,德朗渡口的社区教堂显然应该关闭。”是时候荡除贼窝了,他心想,但没必要将这句话说出口。他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

奥尔德雷德看见温斯坦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但转眼就消失了,恢复了虔诚温顺的表情。

奥尔德雷德继续道:“大主教已经同意,将德朗渡口的社区教堂变成夏陵修道院的分支机构,并为其配备修士。该方案首次提出时被搁置了,但现在似乎是重新考虑的良机。”

威尔武夫看向温斯坦,寻求他的意见。

奥尔德雷德猜得到温斯坦在想什么。德朗渡口的社区教堂从来没什么油水,如今又干不成伪造货币的勾当,就更加无利可图了。他的表亲德格伯特本来可以挂名在那儿混薪水,但现在,他不得不被革职了。即便德朗渡口的社区教堂被夏陵修道院收走,对他来说,损失也几乎为零。

被奥尔德雷德小小地赢了一把,温斯坦肯定很不开心,奥尔德雷德想,但温斯坦也得考虑一下,倘若自己此刻试图保护社区教堂,会给众人留下什么印象。他假装自己对伪造货币的行为震惊不已,大家自然认为他不会舍不得放弃发生那桩罪行的地方。如果他继续反对奥尔德雷德的计划,那些不信任他的人甚至会怀疑他打算恢复假币铸造作坊。

“我支持奥尔德雷德兄弟。”温斯坦说,“给所有的司铎重新分配职责,把社区教堂变成修道院吧。”

总算听到了一条好消息,奥尔德雷德由衷地感谢上帝。

威尔武夫转向司库希尔德雷德,“希尔德雷德兄弟,这依然是奥斯蒙德院长的意愿吗?”

奥尔德雷德拿不准希尔德雷德会说什么。无论奥尔德雷德想干什么,司库往往会反对,但这次他竟然表示赞同。“是的,郡长。”他说,“院长渴望看到计划付诸实施。”

“那就照此执行吧。”威尔武夫说。

但希尔德雷德的话还没说完:“另外……”

“怎么了,希尔德雷德兄弟?”

“将社区教堂变成修道院是奥尔德雷德的想法,刚刚他又重新提出了这一方案,而一直以来,奥斯蒙德院长认为,这座新修道院的最佳院长人选……非奥尔德雷德兄弟莫属。”

奥尔德雷德大吃一惊。他没料希尔德雷德会来这一出,也不想要这样的职位。在偏远之地管理一家小修道院,这可不是他的志愿。他的目标是成为夏陵修道院的院长,将那里塑造成世界级的学习和学术中心。

希尔德雷德想用明升暗调的形式将奥尔德雷德赶走,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毫无悬念地接替奥斯蒙德成为院长。

奥尔德雷德说:“不,谢谢,希尔德雷德司库,我不配得到那样的职位。”

温斯坦带着几乎毫无掩饰的喜悦加入了对话。“你当然配,奥尔德雷德。”他说。

你也想让我滚蛋,奥尔德雷德想。

温斯坦继续道:“作为主教,我非常乐意立刻批准你的升职任命。”

“这算不上什么升职,我在修道院里已经是图书管理人了。”

“哦,别这么粗暴地拒绝嘛。”威尔武夫微笑道,“你在那里做一院之长,可以无拘无束地大展拳脚。”

“只有奥斯蒙德院长有权任命附属修道院院长。莫非本法庭要篡夺他的这项特权吗?”

“当然不是。”温斯坦油腔滑调地说,“但我们可以赞成希尔德雷德司库的提议。”

奥尔德雷德意识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夏陵所有的权势人物都支持这项任命,奥斯蒙德是不敢违逆他们的决定的。他进退维谷,只得就范,不由得哀叹:我到底为什么要故作聪明呢?

温斯坦说:“吾兄威尔夫,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提一件事。”

奥尔德雷德在心里嘀咕:你又要干吗?

“说吧。”威尔武夫道。

“过去许多年里,虔诚的民众捐赠了不少土地来供养德朗渡口的社区教堂。”

奥尔德雷德心头一沉。

温斯坦继续道:“那些土地是给夏陵主教管区的,必须作为大教堂的资产留下来。”

奥尔德雷德怒不可遏。温斯坦口口声声说什么“主教管区”“大教堂”,其实指的就是他自己。“岂有此理!”奥尔德雷德抗议道。

温斯坦摆出恩赐者的架子,道:“我将德朗渡口这个村子赠给新的修道院,以表示我的善意;但维格里这个村子是您,我的兄长,在您婚礼上赠予社区教堂的。其他供养社区教堂的土地也必须作为主教管区的资产留下来。”

“这样做是不对的。”奥尔德雷德说,“埃尔弗里克大主教用修士取代了坎特伯雷大教堂的司铎时,离开的司铎也没有将大教堂的所有财产带走!”

“那完全是两码事。”温斯坦说。

“我不同意。”

“那就请郡长裁决吧。”

“不,不行。”奥尔德雷德说,“这是大主教管的事。”

威尔武夫说:“我的结婚礼物是赠给社区教堂,而不是修道院的,我相信其他捐赠者也持相同观点。”

“你不知道其他捐赠者是什么观点。”

威尔武夫面露愠色:“我宣判,温斯坦主教胜诉。”

奥尔德雷德拒不让步:“只有大主教有权做判决,你没有。”

被人说自己没有审判权,威尔武夫深感不快。“那咱们走着瞧。”他气冲冲地说。

奥尔德雷德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大主教会命令温斯坦将土地还给新修道院,但温斯坦会置若罔闻。威尔武夫已经两次违抗国王的命令,自行其是。首先是同休伯特伯爵签署条约,然后是同蕾格娜结婚。现在,温斯坦也会以同样轻蔑的态度对待大主教的判决。而无论是国王,还是大主教,对拒不从命的权贵都束手无策。

奥尔德雷德发现威格伯特在德恩耳边私语。威尔武夫也看到了他们在交流,便说:“准备好实施惩罚了吗?”

德恩勉强答道:“好了,郡长。”

威尔武夫站起身,在武装士兵的簇拥下,穿过人群,朝广场中央走去。权贵们跟在他身后。

广场中央竖着一根长木桩,这是为公开行刑准备的。就在大家看着威尔武夫坐在椅子上,听他发号施令的时候,可怜的卡思伯特被剥了个精光,牢牢地捆在木桩上,一动也不能动,就连脑袋也转不了。所有人围上来观刑。市民们推推搡搡,争抢着好位置。

威格伯特取出一对大剪刀,最近刚磨过的刀片寒光闪闪。人群中的嗡嗡声越发响亮。奥尔德雷德发现周围的人脸上写满了对血腥的渴望,他不由得一阵恶心。

德恩治安官说:“去执行郡长的判决吧。”

这一惩罚的目的不是杀害作恶者,而是使其余生只能作为阉人,不男不女地活着。威格伯特调整了剪刀,好让刀片可以夹掉卡思伯特的阴囊,而不会切断阴茎。

卡思伯特呻吟不止,泪流满面,嘴中念诵着祷词。

奥尔德雷德感到震惊。

威格伯特果断一剪,卡思伯特的睾丸应声而落。他放声尖叫,鲜血顺着大腿流下。

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条狗,叼起卡思伯特的睾丸就跑了。民众爆发出一阵大笑。

威格伯特放下布满血污的剪刀,站到卡思伯特面前,双手放在卡思伯特的太阳穴上,大拇指贴着眼皮,然后娴熟地将拇指深深插入卡思伯特眼中。卡思伯特再次放声尖叫,被挤爆的眼球化成黏液,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威格伯特解开将卡思伯特绑在木桩上的绳子,卡思伯特瘫倒在地。

奥尔德雷德瞥了眼温斯坦。主教正站在威尔武夫身边,两人注视着地上血流不止的那个家伙。

温斯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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