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九九八年,六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我们先不急着找他。”

埃德加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不太能跟得上奥尔德雷德的思路。他问:“为什么呢?”

“耐心一点。现在我还没有把这件事厘清。我们得先去找罗贝尔。”

他们离开了修道院。直到现在,人们还没有见过他们一起待在库姆。但奥尔德雷德似乎太兴奋了,已经忘了这事。埃德加领着他到海滩上。

埃德加也很兴奋。尽管他比较困惑,但他猜他们很快就会解开这个谜题了。

那艘诺曼货船已经在装货了。海滩上有一小座铁矿石堆成的山。男人们正将矿石铲进桶里,将桶搬到船上,将矿石倒进货舱。罗贝尔先生在海滩上指挥着。埃德加发现他腰带上别着一只被硬币撑起来的皮包。“那就是他。”埃德加说。

奥尔德雷德朝那个男人走去,自我介绍说:“我有个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你,罗贝尔先生。我想昨天晚上你被骗了。”

“被骗了?”罗贝尔说,“可是我赢了啊。”

埃德加跟罗贝尔一样不解。他装了满皮包的钱,怎么叫被骗呢?

奥尔德雷德说:“如果你跟我到珠宝匠那里去一趟,我会跟你解释的。我向你保证,你不会白去一趟。”

罗贝尔紧紧地盯着奥尔德雷德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似乎决定相信他。“好。”

埃德加领着他们到了珠宝匠威恩的家,这是一所幸存于维京突袭之火的石房子。威恩正在与自己的家人吃早餐。他是个五十岁上下、正在掉发的小个子男人。他的妻子很年轻——第二任了,埃德加想起来——还有两个小孩。

埃德加说:“早上好,先生。希望一切都好。”

威恩很友好:“你好啊,埃德加,你妈妈怎么样了?”

“说实话,老了些。”

“我们不都是这样吗。你回来库姆生活了吗?”

“只是来看看。这位是奥尔德雷德修士,夏陵修道院的图书管理人。他在库姆的小修道院待个几天。”

威恩礼貌地说:“很高兴见到您,奥尔德雷德修士。”他有点困惑,但很耐心,等着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是罗贝尔先生,港口一艘船的船主。”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

奥尔德雷德把话接了过来:“威恩,是否可以麻烦你帮罗贝尔先生手里的英格兰便士称一称重量呢?”

埃德加渐渐明白奥尔德雷德要做什么了,他被吸引住了。

威恩只是犹豫了一阵,为重要的修士做一件好事会在将来得到回报。“当然,”他说,“到我的作坊来吧。”

他领着他们走了进去,罗贝尔一脸不解,但并非不情愿。

埃德加看到,威恩的作坊跟卡思伯特在教堂的作坊相似,有一个壁炉、一台铁砧、一列小工具,还有一口大概装着贵重金属的铁箍箱。工作台上有一架“t”字形的精美天平,天平横杆的两端各有一个托盘悬在下方。

奥尔德雷德说:“罗贝尔先生,我们能称一称昨天你在辛瑞德的房子里赢来的便士吗?”

埃德加说:“啊。”他开始明白罗贝尔是怎么被骗了的。

罗贝尔从他的腰带上取下皮包,然后打开,里面有英格兰硬币和外国货币。他把英格兰硬币从里面拣出来,其他人则耐心地等待着。硬币一面是十字架,另一面是埃塞尔雷德国王的头像。罗贝尔小心翼翼地合上皮包,重新别在腰带上,然后又数了数那些便士,共六十三枚。

奥尔德雷德说:“这是你昨天晚上赢的全部钱吗?”

“几乎是全部了。”罗贝尔说。

威恩说:“请将六十便士放在天平上,不用挑选。”罗贝尔照做了。威恩从盒子里把几个小砝码拿了出来。它们是圆盘状的,埃德加觉得它们像是铅做的。“六十便士的话,重量会是三盎司整。”威恩说。他将三个砝码放在另一边的托盘上,托盘马上沉到了台面。埃德加倒抽了一口气,他震惊了。威恩对罗贝尔说:“你的便士很轻。”

“什么意思呢?”罗贝尔说。

埃德加知道什么意思,但他没说话,等威恩解释。

“大多数银便士含有铜,这样会让硬币更耐用。”威恩说,“英格兰便士中含有一份铜和十九份银。你稍等。”他将一盎司重量的砝码从托盘拿走,用小一点的砝码代替它们。“铜比银要轻。”托盘两边平衡之后,威恩说,“你的便士里有十份铜和十份银。因为不易区分,所以日常使用没有问题。但这些是假币。”

埃德加点点头。这便是未解之谜的答案了:温斯坦是个造假币的人。不仅如此,现在埃德加意识到,赌博就是一个以假钱换真钱的方式。如果温斯坦赢了,他赢的是真银币,但如果他输了,他输的只不过是假银币而已。从长远来看,他肯定是赚的。

罗贝尔气红了脸。“我不相信你。”他说。

“我来证明给你看。有人有正常的银币吗?”

埃德加有德朗的钱。他给了罗贝尔一便士。罗贝尔拿出自己腰带别着的小刀,往硬币有埃塞尔雷德国王的一面划了一刀,划痕几乎看不出来。

威恩说:“这枚硬币从上到下是一样的。不管你划多么深,里面都是银的。现在你划一个自己的。”

罗贝尔把硬币还给埃德加,从托盘上拿起一枚自己的硬币,像刚才那样划了一刀。这一次,划痕是棕色的。

威恩解释说:“这是半银半铜的颜色。造假币的人会用硫酸将硬币表面的铜刷干净,让它们看上去是银色的,但表面之下的金属仍然是棕色。”

罗贝尔气愤地说:“那些该死的英格兰人跟我用假币赌钱!”

奥尔德雷德说:“这个,其实就一个人。”

“我现在就去告辛瑞德!”

“也许辛瑞德不是犯错的那个。那里有多少个人?”

“五个。”

“你打算告谁去呢?”

罗贝尔看到了问题所在:“意思是骗我的人要逃掉了?”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就不会逃。”奥尔德雷德坚决地说,“可如果你现在把他们全指控一遍,他们肯定会否认的。更糟糕的是,可能有人会事先提醒恶人,这样的话,就很难将恶人绳之以法了。”

“那我要拿这堆假钱怎么办?”

奥尔德雷德并没有同情之意:“罗贝尔,这是你赌博得来的钱。把这些假币熔掉,做成戒指戴上,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再赌博了。记住罗马士兵在十字架前为了我主耶稣的衣服掷骰子的事。”

“我考虑一下。”罗贝尔闷闷不乐地说。

埃德加怀疑罗贝尔不会将这些假币熔掉。他看起来更像是会每次花出去一两个,这样人们也就不易察觉它们的重量了。但事实上,埃德加发现,要真是这样,也正合奥尔德雷德的目的。如果罗贝尔打算花这钱,那他是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说的,所以温斯坦不会知道他的秘密已经被暴露了。

奥尔德雷德转向威恩说:“基于同样的原因,我可以请你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吗?”

“好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决心让罪犯绳之以法。”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威恩说,“祝您好运。”

罗贝尔说:“阿门。”

奥尔德雷德感觉像打了场胜仗,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场战役还没结束。“社区教堂的所有神职人员明显知道这件事。”埃德加将木筏往上游划的时候,奥尔德雷德若有所思地说,“这事在他们那里几乎是藏不住的。但他们还是保持沉默,因为这种沉默可以为他们换来一辈子的闲适富贵。”

埃德加点点头:“还有村民们。他们大概也猜到了有些不正常的事在发生,但温斯坦每年会贿赂他们四次。”

“所以当时我建议把那座腐败教堂改革成敬神的修道院时,温斯坦才会这么愤怒。这样一来,他们就得到另一座偏远村庄重建这套体系了,重来一遍可不容易。”

“卡思伯特肯定就是那个造假币的。在模具上刻图案,然后做硬币,这种技术只有他一个人会。”埃德加感到不太舒服,“他不是个那么坏的人,他只是软弱而已。他永远都没办法跟温斯坦这样的霸凌者对抗。我几乎要为他感到遗憾了。”

他们在穆德福德路口分开了。他们还是很小心不让别人发现他们在一起。埃德加继续往上游走,奥尔德雷德骑着迪斯马斯,绕路前往夏陵方向。奥尔德雷德幸运地遇上了两个载着一车看上去像是煤但实际上是锡石的矿工。锡石是从宝贵的锡中提取的矿物。如果法外之徒铁面人出现在附近,奥尔德雷德能肯定他一看见这两个人高马大、握着铁头锤子的矿工,就会被吓住了。

旅途中的人一般喜欢聊天,但这两个矿工不怎么说话。所以,奥尔德雷德也可以借这个时间仔细思考应该怎样将温斯坦送到法庭,让他被判罪,接受惩罚。然而,就奥尔德雷德现在所知,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而且会有大量的助誓人当场发誓,证明主教是个诚实的人,他们所述绝无谎言。

若是证人表示反对,那么就会有一套解决问题的流程——其中一个证人需要经历严酷的考验,要么捡起一块炙热的铁条,握着它走十步;要么将他的双手伸进滚烫的水中,把一块石头拿出来。从理论上说,上帝会保护一个讲了真相的人。而实际上呢,奥尔德雷德从来没听说过有谁是愿意接受这个考验的。

通常而言,哪一方说了真话,法庭是清楚的。法庭会相信更可信的证人。但温斯坦的案件会在夏陵法庭举行,由他的哥哥主持。威尔武夫郡长将会不顾廉耻地袒护自己的弟弟。而奥尔德雷德唯一的机会就是提供再清楚不过的证据,背后的支持者也必须有相当的地位,这样的话,即便是温斯坦的哥哥,也无法假装自己一无所知了。

奥尔德雷德想知道是什么让温斯坦这样的人成了假币制造者。主教的生活本就清闲自在,他还需要什么呢?为什么要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做这些?奥尔德雷德的假设是,温斯坦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不管他已经拥有多少钱和权,他仍然想得到更多。罪恶本身如此。

第二天晚上比较晚时,奥尔德雷德才回到夏陵修道院。修道院很安静,他在教堂里也能听见夜课的圣咏,这场仪式标志着一天之末。他把马牵进马厩,直接走回住宿区。

他的鞍囊里有一份库姆修道院送给他的礼物——一本《约翰福音》,开头的文字引人深思: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inprincipioeratverbum,etverbumeratapuddeum,etdeuseratverbum)。奥尔德雷德感觉自己可以花费一生的时间来搞懂这个奥秘。

奥尔德雷德一见到奥斯蒙德院长,就会把这本新书给他看。正当奥尔德雷德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时,戈德莱夫修士从住宿区楼层最里的奥斯蒙德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戈德莱夫与奥尔德雷德年纪相当,皮肤黝黑,清瘦而结实。他的母亲是个挤奶工,曾被一个路过的贵族男人强暴。戈德莱夫不知道那男人的名字,他话里表达过他母亲也从来不知道。就像大多数年轻修士一样,戈德莱夫与奥尔德雷德持有相似的观点,也对奥斯蒙德和希尔德雷德的谨慎与吝啬感到不耐烦。

奥尔德雷德注意到戈德莱夫脸上的担忧。“怎么了?”他说。他意识到戈德莱夫心里有些不愿讲的事。“说出来吧。”

“我一直在照顾奥斯蒙德。”戈德莱夫来修道院之前,一直是个怯懦的人,而且话也不多。

“为什么啊?”

“他已经卧病在床了。”

奥尔德雷德说:“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但也不算太震惊。他病了有一段时间了,下楼也比较困难,不用担心。”他停了下来,观察戈德莱夫的表情:“还有别的事,对吗?”

“你最好去问问奥斯蒙德吧。”

“好的,我会的。”奥尔德雷德拿起他从库姆带来的书,走进奥斯蒙德的房间。

奥尔德雷德发现院长正坐在床上,靠着身后堆起的一叠垫子。他身体不好,但看上去挺舒服。奥尔德雷德猜,不管院长接下来的人生是长是短,这样在床上度过余生,他也是满足的。“很遗憾听说您身体不适,我的院长阁下。”奥尔德雷德说。

奥斯蒙德叹叹气:“智慧的上帝没有赋予我继续前行的力量。”

奥尔德雷德不确定这是否完全由上帝决定,但他只能回答:“上帝永远是智慧的。”

“我必须依靠更年轻的人了。”奥斯蒙德说。

奥斯蒙德看上去有点难为情。跟戈德莱夫一样,他似乎正背负压力,有些不愿意说出来的话。奥尔德雷德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说:“您是否在考虑指派一位执行院长,在您生病期间为您管理修道院事务呢?”这是个重点,被指派为执行院长的修士将有很大机会在奥斯蒙德死后成为正式院长。

奥斯蒙德没有直接回答。这不对劲。“年轻人的问题是他们会惹麻烦。”奥斯蒙德说,这话对奥尔德雷德明显是个打击。“他们太理想化了,”他继续道,“他们会冒犯别人。”

不能再问得这么小心翼翼了。奥尔德雷德直白地说:“您是已经指派谁了吗?”

“希尔德雷德。”奥斯蒙德说完,就往别处看去。

“谢谢,我的院长阁下。”奥尔德雷德说。他把书扔到奥斯蒙德的床上,离开了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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