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声请求说:“那就当你不知道我是谁,好吗?”
他点了点头,又问:“你看的是什么?”
我说:“《读者》。”
我看《读者》历来被不少知识分子耻笑,他们认为真正的知识分子是不应看《读者》这么“低”层次的刊物的。但我以我的眼,在中国知识分子们认为是“高”层次的刊物上,越来越看不到对另一半中国的感受了。那另一半,才是中国的大半!并且,每每因而联想到杜甫《八月秋高风怒号》中的诗句——“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低者飘转沉塘凹。”挂罥长林梢,虽高,不也还是茅吗?我倒宁愿入塘凹,毕竟和泥和水在一起,可以早点儿沤烂,做大地的肥料。
年轻的民工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聊了起来。
他说这一车次是“民工车”,也可以说是西北农民工们乘的“专列”,票价极便宜。在高峰运载季节,有时超载百分之一百几十。因为它实际上已经等于是一次民工专列了,不是民工的人们,是不太愿意乘坐这一车次的……
他说这一节车厢有人吐过,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所以才有几排空座。说别的车厢里,没票站着的人照例很多……
忽然一阵煤灰飘飞过来,我赶紧闭上眼睛低下头去,抬起头时,身上落了一层。年轻的民工身上也落了一层黑白混杂的煤灰,他却懒得抚一下,笑笑,说车上烧水的不是电炉,仍是大煤炉,显然又有乘务员在捅火了……
他说,他心情很不好——他本在新疆打工来着,同村的人给他传了个信儿,有一个省的煤矿急需采煤工,于是他匆匆前往,去晚了怕就没有缺额了。说一个多小时以前,他透过车厢望见了他的家园——西线铁路旁的一个小小的自然村……
他说,他的父亲几年前死于矿难。几年前死一个采煤的农民工,矿主才补偿给一万多元钱。他说他没下车回家去看一看,也是因为怕见了母亲不知该怎么说。他说家里只有母亲、妹妹和爷爷,爷爷已经老得快干不动地里的活儿了,而妹妹,患着精神病……
我,竟寻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可以对这个年轻的农民工说,连一句安慰他的话也寻找不到……
“现在,死一个矿工,真的补偿给二十万吗?农民采煤工和正式的矿工,都能一律平等地补偿给二十万吗?……”
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他对平等的极强烈的要求,以及对二十万人民币的极强烈的渴望。
“这……我不是太清楚……也许……是的吧……可是现在,矿难发生的次数太频繁了,你最好还是不要去……非去……没有比当采煤工挣钱更多的活了吗?……”我语无伦次,反问着不是人话的话。
“还用问吗?对我们,那是肯定没有的喽!”不知何时,玩扑克的都不玩了,都在注意听我和那年轻的农民工的谈话了。
“我记得有一份报上登过赔偿的数额……”“一条农民采煤工的命是赔偿二十万的,这肯定没错!”“你怎么能那么肯定?是法律条文了吗?什么时候公布过了?”“不会二十万那么高吧?现如今车祸撞死一个农民,法院一般不是才判赔偿几万吗?”“那是车祸,和采煤不同的。目前正是国家发展需要煤的时候,所以咱们的命也就比以往值钱多了!……”“会不会一个省一个价呢?”年轻的农民工说,他和他们是一起的,都是要去同一个省的矿区的。有的是打工时认识的工友,有的是在这一次列车上认识的。他毫不客气地将别人拽了起来,自己坐在腾出的座位上了,接着又说:“但愿我们去的地方,一条命也值二十万元……”
被他拽起来的民工说:“有人倒下去,那就得有人补上去,好比冲锋陷阵,得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精神!”那样子,那语气,很是光荣,还有点儿悲壮。我听着,心里不禁联想到了两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问:“你们要去的是哪个省?”他们相互望着,交换着耐人寻味的眼色,就都不说话了。分明地,他们不愿让我知道,仿佛那是一个他们共同的福音,也是一个需要他们共同保守的大秘密,一旦被旁人所知,尤其是被我这样的旁人所知,大好的机会就会遭到破坏似的。
为了取悦于他们,我说:“啊,我想起来了,有一份文件,规定了哪儿都是二十万,一律平等。”他们都很信我的话,脸上的疑虑一扫而光,就都高兴起来。这个说有文件就好,那个说平等才对。他们一高兴,对我的态度也亲近了,请我嗑瓜子,吃花生、枣子,还向我敬烟。我没吃什么,却极想吸烟,又没有烟了,便很高兴地接过了烟。一只按着打火机的手及时向我伸过来,我刚吸了一口,劣质的烟呛得我几乎咳嗽……
后来玩扑克的人接着玩扑克,那眼神忧郁的年轻的农民工也不再开口了,呆呆地望着窗外想他的心事。没人理睬我了,我低下头仍看我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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