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荣与辱

我的父亲母亲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自一九六六年“文革”发生,父亲之后两年没再探过家。一九六八年我下乡了,从此与父亲南北分离,天各一方。算来,十余年没见过父亲了。

我又见到了父亲,他已是完全秃顶,蓄着半尺长的白须的老头了。

那年二十九岁的我,不太觉得自己与十年前有什么区别,但父亲变化着实令我暗自神伤,感慨多多。父亲不仅是一个老头了,而且,分明还是一个自卑的老头了。似乎,不知从何时起,他那种“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领导阶级”之一员的光荣感、自豪感,彻底地被某种外力摧毁了,彻底瓦解了。为了使他开朗一点,起码不那么像个哑巴似的,我经常主动找些话题与他聊,然而他总是三言两语地应付我,一次也没聊成。

一日,家里收到一封挂号信,是父亲单位从四川寄来的——一份“政治问题”审查结论书,写的是关于父亲系“日本特务”之嫌疑罪名,实属诬陷,彻底平反。而关于父亲在“文革”中的错误言行,经复查一一属实,维持原处分。

我大愕,问父亲“日本特务”之嫌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那是因为自己当时说几句日本话跟工友开玩笑惹出的祸,自己是从“伪满时期”过来的人,会说几句日语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啊。

又问“文革”中的错误言行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停产闹革命”时,他想不通,确实说过一些话,如“普通的工人阶级文化程度都很低,‘文化大革命’跟咱们没多大关系”。“工人都不做工了,农民都不种地了,这么闹下去,天下大乱还只是乱了敌人吗?”

再问:“后来号召‘抓革命,促生产’了,那时怎么没为你平反呢?”

父亲吞吞吐吐地承认,自己当年还先动手打了批斗他的人,一拳将对方打得口鼻出血,这当然激怒了对方,围殴他。他也被激怒了,抡起了铁锨,差点儿劈死了一个人……

这太符合父亲的性格了。不问我也想象得到,父亲肯定因而大吃苦头。

我说:“爸,你别管了。你的事,我管定了。”

我当即复信,在信中写了几多“你们他妈的”、“混蛋王八蛋”之类,总之是骂了个淋漓痛快。信末,限对方在我要求的时间内给我以答复,否则我将亲往四川,找他们当面算账。

如今想来,我还是认为,那是我生平写过的最好的信之一。

当年,那也太符合我的性格了!

为了等到回信,我推迟了回北京的日子。在我要求的时间内,家里收到了回信,是一封措辞极为客气、恳切、委婉地承认他们思想认识有局限性的信。结论嘛,自然是按我要求的那样,一概平反,赔礼道歉。

我将那封信读给父亲听时,他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床上,眼角不停地流下老泪来。

自那以后,父亲“幽闭”般的沉默寡言终于不再,颇愿与我这唯一上过大学的儿子交谈了。有时,甚而是主动的。

于是,我也就了解了他的某些屈辱经历——不是解放以前的,而是解放以后的,并且如果我不讲,弟弟妹妹们是不知道的,连母亲也知之不详。毕竟他是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一名获得过许多奖状的优秀建筑工人,故有人暗中保护过他。他被独自派遣到一座山上看仓库,以示惩罚,一年见不到几次人,连猫狗也不许养。倘允许,父亲当年是宁愿与一只小猫或小狗分吃自己那一份口粮的,但绝不允许。父亲也从没有过“半导体”,即或有,在大山里也收听不到什么广播,而且那是更不允许的。也没有任何读物,非说有,便是家信了。家信辗转到他手中,比以往晚一两个月的时间——得由上山拉建材的人带给他,还得那人愿意。

那些年里,父亲自制织针,偷偷下过几次山,向村里的妇女们请教,以极大的耐心学会了织衣物。他寄给我们的线背心、手套、袜子、围巾,便是那几年里的成果。他收集建筑工人们丢弃的破劳保手套,洗净,拆之,于是便有了线。父亲的织技发挥到最高水平,也只不过能织成一件背心。

“文革”结束后,他仍留在山上,反而不愿下山了。到了退休年龄,他还独自留在山上。那时他已有伴了——一只被他发现,由小养到大的狍子。

六十二岁他不得不离开那座山之前,将狍子带往深山放跑了。他说,如果不那么做,狍子肯定会被上山的工人们吃掉的。

他还说,即使在看仓库的那些年,他也完全对得起国家发的那六十二元工资。因为他不只看仓库,还在山坡开出了几大片地,用自己的钱到村里去买菜籽种菜,每隔几个月,山下的工地食堂便会派人派车上山拉走,多时一次能拉走两卡车。

“我好后悔。起初我是瓦工,瓦工最高是七级。我到四川之前就是四级瓦工了,可是偏让我当水泥工班长。水泥工最高才六级。退休前终于给我涨了一次工资,也不过是五级水泥工。同级的水泥工与瓦工相比,每级少几元钱呢。熬到五级,少十几元钱呢!……”

这是我从父亲口中听到的唯一的抱怨话。

他一向说“他们对不起我”,从不说“国家对不起我”。

他是一名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工龄三十余年,退休后的工资是四十六元,我记不太清了,总之是四十几元而已。

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偶生病也就是吃几片药“扛过去”罢了。即使患了癌症,也没住过一天院。何况一检查出来便是晚期,住院也是白住。

我服从他的意愿,使他得以“走”在家中。在一个中午,我与他并躺床上,握他一只手,他就那么静静地走了。

三十余年间,他享受公费医疗待遇的钱,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元。

我曾问他:“爸,你是工人的年代,工人是我们国家的领导阶级,你觉得你真的领导过什么人吗?”

他沉默良久,才以低缓的语气回答:“我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凡是一个国家,哪一个国家没有几种国家说法呢?有些事是不必较真的,太较真没意思。”片刻,又说:“我作为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对得起发给我的每一份奖状,这就行了,是不是?”

我反而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我觉得父亲也算是幸运的,退休早,避过了后来千千万万工人的“下岗”。

而如今退休工人普遍一千七八百、两千多元退休金的待遇,父亲却没赶上。这对于他,又不能不说是终生憾事。

如今的退休工人,比如我的弟弟妹妹,时常抱怨“那点儿”退休金太少,根本不够较宽松地来花,但与当年四十几元的退休金比起来,委实是父亲那辈人做梦也不敢想的啊!

联想到新中国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工人,不禁生出疼惜不已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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