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

我的父亲母亲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反问:“怎么,你家需要?”

翻出来全给了她。

而她说:“得买新被子啦。”

我说:“我的被子还能盖几年。”

她说:“结婚后就盖你那床旧被呀?再怎么不讲究,也该做两床新被吧?”

我瞪着她一时发愣。

我暗想:梁晓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看来这个大女孩儿,似乎注定了就是那个叫上帝的古怪老头赐给你的妻子。在她该出现于你生活中的时候,她最适时地出现了……

十个月后我们结婚了,我陪我的新娘拎着大包小包乘公共汽车光临我们的家。那年在下三十二岁,没请她下过一次“馆子”。

她在我十一平方米的单身宿舍里生下了我们的儿子。三年后我们的居住条件有所改善,转移到了同一幢筒子楼的一间十三平方米的住室里……

妻子曾如实对我说,当年完全是在一种人道精神的感召下才决定了爱我。当年她想——我若不嫁给这个忧郁的男人,还有哪一个傻女孩儿肯嫁给他呢?如果他一辈子讨不上老婆,不成了社会问题?

我相信她的话,相信她当年肯定是这么想的。细思忖之,完全可能像她说的那样,当年肯真心爱这样的一个穷光蛋,并且准备同时能做到真心地视我的老父老母弟弟妹妹为自己亲人的,除了她,我还没碰着。

她是唯一没被我的“自白”吓退的姑娘……

十三年间我的工资由四十九元而五十几元而七十几元而八十几元、九十几元……

一九九二年年底,我的基本工资升至一百二十五元至今……

十三年间她的工资由五十几元而六十几元、七十几元、八十几元渐次升至一百多元……

一九九二年以前她的工资始终高于我的工资十几元。

一九九二年我们的工资一度接近,但她有奖金,我没有奖金,实际收入仍比我高。

现在,她的单位经济效益不错,实际收入则比我高得多了。

我有稿费贴补,生活还算小康,而我们的起点,却是从一穷二白开始的。

着实过了五六年拮据日子呢!

十三年内,我几乎整个儿影响了她——我不喜欢娱乐,尤其不喜欢户外娱乐,故我们这三口之家,是从来也不曾出现在娱乐场所的。最传统的消遣方式,也不过就是于周末晚上,借一盘或租一盘大人孩子都适合看的录像带,聚一处看个小半通宵。我对豪奢有本能的反感,所以我的家是一个俭约的家,从大到小,没一样东西是所谓名牌。我们结婚时的一张木床,当年五十七元凭结婚证买的,直至去年才送给了乡下来的传达室师傅。我不能容忍一日三餐浪费太多的时间精细操作,一向强调快、简、淡的原则。而她是喜欢烹饪的,为我放弃爱好,练就了一种能在十几分钟内做成一顿饭的本事。她常抱怨自己变成了急行军中的炊事员。我还不许她给我买衣服,买了也不穿。我的衣服鞋子,大抵是散步时自己从早市上买的。看着自己能穿,绝不砍价,一手钱,一手货,买了就走,仿佛自己买的,穿起来才舒适。大上其当的时候,也无悔,不在乎。有时她见我穿得不土不洋,不伦不类,枉自叹息,却无可奈何。而在这一点上,至今我绝不让步。我偏执地认为,一个男人为买一件自己穿的衣服而逛商场是荒诞不经的。他的老婆为他穿的衣服逛商场也是不可原谅的毛病,因为那时间从某种意义讲已不完全属于她,而属于他们。现代人的闲暇已极有限,为一件衣服值得吗?!她当然也因她当妻子的这一种“特权”被粗暴取消与我争执过,但最终还是屈从于我,彻底放弃了“特权”,不得不对我这个偏执的丈夫实行“无为而治”……

儿子一天天长大了,渐渐地我觉得自己老之将至了,精力早已大不如前。每每看妻子,似乎才于不经意间发现似的——她也早已不是十三年前的大女孩儿,脸上有了些许女人才有的岁月沧桑的痕迹……

我最感激的,是我老父亲老母亲住在北京的日子里,她对他们的孝心。我老父亲生病时期,我买了一辆三轮车,专为带老父亲去医院。但实际上,因为我那时在厂里挂着行政职务,倒是她经常蹬着三轮车带我老父亲去医院。不知道老人家是我父亲的,还以为是她父亲呢。知道了却原来是我的父亲,无不感慨多多。如今,将公公当自己的父亲一样孝顺的儿媳,尤其年轻的儿媳们,不是很多的……

我最感到安慰的,是我打算周济弟弟妹妹们的生活时,她一向是理解的,支持的。我的稿费的一半左右有计划地用于周济弟弟妹妹们的生活,我总执拗地认为我有这一义务,能尽好这一义务便感到高兴。在各种社会捐助中,尤其对穷人,对穷人孩子的捐助,倘我哪一次错过,下一次定加倍补上,不这么做,我就良心不安。贫困在我身上留下的印痕太深,使我成为一个本能的毫无怨言的低消费者。旧的家具、旧的电视机,不一定非要换成新的,换成名牌。几千元我拿得出来的情况下,倘我无动于衷,我便会觉得自己未免“为富不仁”了。尽管我不是“大款”,几千元不知凝聚着我多少“爬格子”的心血。没有一个在此方面充分理解我对穷人的思想感情并支持我的妻子,那么家里肯定经常吵闹无疑……

好丈夫是各式各样的,除了吸烟我没有别的坏毛病,除了受过两次婚外情感的渗透我没什么“过失”。我非是“登徒子”式的男人,也从不“拈花捻草”、“招蜂惹蝶”。事实上,在男女情感关系中我很虚伪。如果我不想,即或与女性经年相处,同行十万八千里,她们也是难以判断我究竟喜爱不喜爱她们的。我自认为,我在这一方面常显得冷漠无情,并且我不认为这多么好。虚伪怎么会反而好呢?其实我内心里对女性是充满温爱的。一个女性如果认为我的友爱对她在某一时期某种情况之下极为重要,我今后将不再自私。

最重要的,我的妻子赞同我对友爱与情爱的理解。在这一前提下,我才能学做一个坦荡男人。我不认为婚外恋是可耻之事,但我也不喜欢总在婚外恋情中游戏的一切男人和女人。爱过我的都是好女孩儿和好女人,我对她们的感激是永远的,真的,我永远在内心里为她们的幸福祈祝着……

我对妻子坦坦荡荡毫无隐私,我想这正是她爱我的主要之点。我对她的坦荡理应获得她对我的婚外情感的尊重,实际上她也做到了。她对我“无为而治”,而我从她的“家庭政策”中领悟到了一个已婚男人怎样自重和自爱……

好妻子也是各式各样的。十三年前的那个大女孩儿,用十三年的时间充分证明了她是一个好妻子——最适合于我的“那一个”。

我给未婚男人们的忠告是——如果你选择妻子,最适合你的那一个,才是和你最有“缘”的那一个。好的并不都适合,适合的大抵便是对你最好的了……

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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