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正在对着破镜子刮脸,从镜子里瞧见了小姨,也不转身,也不理睬,仍继续刮脸。
母亲说:“他爸,孩子们小姨来了。”
爸爸不得不“唔”了一声,还是不朝小姨看一眼。
母亲只好以自己的热情冲淡父亲的冷漠,将小姨轻轻按坐在炕上,接过她手中的提兜放在一旁,责备地说:“又给孩子们买东西!你挣多少钱啊?一次次地破费!”
小姨笑道:“大姐,这次可不是给孩子们买的,是给我大姐夫买的。”
父亲已刮完了脸,收起刮脸刀,还是一句话也不对小姨说,端着脸盆到外屋洗脸去了。
母亲又赶紧跟在父亲身后到外屋去了。
我们都不安地瞧着小姨。
小姨却快乐地和我们逗着笑着。
一会儿,我瞧见母亲在外屋推了父亲一下,将父亲推进屋来。
父亲被推进屋后,坐在炕沿上,不情愿地搭讪着对小姨说了一句:“今天休息?”
“嗯。”小姨停止了和我们逗闹,瞧着父亲,微微一笑,说,“大姐夫,我看你也不像个脾气厉害的人呀!”
父亲说:“谁讲我是个厉害人了?”
小姨说:“大姐呗,她担心我来了,你会把我撵出去。”
父亲说:“没影的事儿!”
小姨说:“我寻思大姐夫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嘛!”
小姨又问:“大姐夫,你从西北回东北,坐几天火车呀?”
父亲说:“三天三夜。”
“西北风沙大吧?”
“大得很,能把人刮跑了!”
“冬天也下雪吗?”
“下雪。”
“听说西北缺水?”
“再也没有比西北缺水的地方了!我们运水的汽车前边走,老牛跟在后边,用舌头舔水箱。一跟跟出去十几里,渴得老牛见了水直淌眼泪。有的老牛活活渴死了,因为身体里没水分,牛皮都扒不下来……”
说起大西北,父亲的话匣子打开了,谁想拦也拦不住,滔滔不绝。
小姨就瞪大着眼睛,像听什么新奇故事似的,聚精会神地听着……
那一天,父亲并没有把小姨从家里撵走。
那一天,小姨在我们家吃了午饭,又吃晚饭,一直待到天黑才回去……
小姨走后,父亲对母亲说:“她小姨人还不错,挺实在个农村姑娘。”
母亲没好气地说:“实在不实在,用不着你夸!”
父亲低下头,“嘿嘿”地笑了……
父亲回大西北去时,还将自己戴的一块旧手表送给了小姨。
八
小姨来到城里一年多后,脸儿变得白了,眼睛变得亮了,更爱笑了。性情更温柔了,身材更窈窕了,变得更漂亮了。
铁丝工厂的一些小伙子,常常拦住我嬉皮笑脸地问:“哎,小家伙,经常到你家来的那个大辫子是你什么人呀?”
我不无骄傲地回答他们:“是我小姨呗!”
“你问问她,让我做你的姨夫行不行?”
我听不出是不是好话,就骂他们。他们倒不恼火,反而哈哈笑。铁丝厂的几百名年轻女工,在我看来,哪个也比不上小姨好看。我认为,我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在别人面前骄傲骄傲了。
记得那是第二年初夏的一个星期天,小姨又到我家来,穿了一件崭新的府绸衫,一条咔叽布裤子,一双新皮鞋,那天她显得尤其漂亮。小姨从不过分打扮,即使花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朴朴素素的。
母亲一声不响,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许久。
小姨被母亲看得有些难为情起来,勾下头低声问:“大姐,你这么呆呆看我干啥呀?”
母亲说:“我瞧你是越来越好看了。”
小姨缓缓抬起头,说:“以前别人说我好看,我不信,现如今我自己也觉得我是好看些了!”
母亲说:“自己夸自己,羞不羞?”
小姨说:“本来嘛,城里洗脸,用温水,使香皂,人还能不变得白白净净的?”
母亲笑道:“可也是呗!”忽然又问:“你前次回家,莫不是回去定亲的吧?”
小姨倏地红了脸,大声说:“才不是呢!才不是呢!”
母亲说:“是不是的,我也管不着你!”
小姨说:“怎么管不着?你是我大姐,我是你妹子嘛!”
母亲说:“那我问你,你是想在农村找婆家,还是想在城里找婆家呀?”
小姨见母亲问得认真,低头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反问母亲:“大姐你说呢?”
母亲说:“当然是该在城里找了,你如今是城里人了嘛!工厂不是也替你将户口落下了吗?”
小姨点点头。
母亲说:“那就更该在城里找了!”
小姨说:“大姐我听你的。”
母亲又说:“只是我希望你若看中了什么人,能领来让大姐见一面,帮你参谋参谋。大姐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年咸盐,什么样的男人,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人品好坏来的。”
小姨低下头,许久不作声。
母亲问:“你信不过大姐?”
小姨又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大姐你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好假好,怎么才能知道呢?”
母亲思索了片刻,问:“你八成是看中哪个男人了吧?”
小姨抬起头,连连分辩:“没有,没有。”
母亲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好假好,别人是没法看出来的,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啊!”
小姨又低下头不说话,出起神来。
九
到了秋季,连日暴雨,松花江水位猛涨,高出地面几米。那一年的水患,是一九三六年后的又一次严重水患。幸亏防洪工作做得早,大水没有灌入市区。全市的成年人,不分男女,都被紧急动员起来,昼夜分批奋战在各处防洪大坝上。有许多日子,小姨没到我家来,母亲说,她必定是参加抗洪了。
中秋之夜,许许多多的人是在防洪大坝上度过的。
江洪终于被战胜了。
母亲说,小姨过几天就会来了。
我们和母亲都在殷切地盼望着,一个多月没见小姨,我别提有多想她。
江洪虽然被战胜了,秋雨却没有停止。
一天深夜,外面风雨交加,雷声不断。闪电透过低矮倾斜的窗格子,在我们的破屋子里闪耀出一瞬瞬的光亮。我们和母亲都已躺下了,但还没有入睡。忽然,我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说:“妈,有人敲门。”
母亲说:“深更半夜的,哪会有人来!”
我肯定地说:“妈,是敲门声,你听!”
母亲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果然是敲门声。
母亲却不敢下地去开门。
敲门声又响起了。
“大姐……”
我们都听出了是小姨的声音。
“快……”母亲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已迫不及待地跳下地去开了门。
果然是小姨,她没撑雨伞,也没穿雨衣,浑身上下淋得湿漉漉的。她的脸色那么苍白,衣服裤子沾满泥浆,显然是滑倒过的。
母亲也披着衣服下地了。
弟弟妹妹都醒了,我们和母亲愣怔地瞧着小姨。
“你……你怎么突然……”母亲吃惊极了。
小姨直挺挺地站在母亲面前,手中拎的包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沉重地坠着她的手臂。雨水顺着发缕,顺着苍白的脸颊,顺着贴住胸脯的衣襟往下淌,顷刻在她那双泥鞋旁淌了一片。她那双眼睛,仿佛也被雨雾罩住了,目光迷惘地定定地看着母亲。
“大姐,你……还收我……住下,行吗……”从她那两片冻得发紫的嘴唇之间,滞涩地输送出这么一句话。
“有什么不行的!快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母亲立刻拉着她的一只手,将她引到了外屋。接着,母亲又走回里屋,打开破箱子,挑拣了几件自己的衣服,抱着被褥枕头,又到外屋去了。
“跟同宿舍的人吵架了?”我们在里屋听到母亲低声问。
“大姐……”随后听到了小姨的哭泣。
“受欺负了?都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啦,住集体宿舍不同于住在自己家里,事事要宽宏大量嘛!”
小姨的哭声很低很低,却令我听了心碎……
那一夜,母亲便陪小姨睡在外屋。
第二天,小姨病了,高烧中偶尔说一句我们听不清楚也无法理解的呓语。
第三天,雨停了。来了两个小姨厂里的领导,说是要向母亲了解一些有关小姨的情况。母亲将我们一个个从里屋赶出来,关上门,在里屋和他们说了半天。
母亲送他们走时,脸色很阴沉。从外面进屋,先站在小姨铺前,怔怔地瞧了一会儿熟睡中的小姨,慢慢转过身又独自发呆,接着抓起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抹抹这儿擦擦那儿,忽然对我说:“绍生,你好好在家照看你小姨,我去请街头私人诊所的王老中医来。”
不大一会儿工夫,母亲将王老中医请来了,见我们守在小姨铺前,无缘无故冲我发起火来,大声训斥:“还不出去!”
我看得出母亲心里极烦,乖乖地退了出去。
王老中医走后,我和弟弟妹妹们还不敢进屋,就从土埋半截的窗子外面偷偷朝屋里窥视,见母亲正一手扶着小姨的肩,一手端着水杯,几乎是用命令的语调说:“红糖水,喝下去。”
小姨喝了那杯红糖水,母亲扶她躺下,坐在铺边,瞧着她的脸,冷冷地问:“刚才你们厂里的领导来过了,你知道?”
小姨的头在枕上微微摆了一下,她好像接受审问的人一样,目光又诚恳又羞愧地望着母亲。
“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了。”
“你竟骗了我!”
“……”
“你瞒过了我的眼睛,能瞒得过别人的眼睛吗?能瞒多久哇?!”
“……”
“说,是什么人的?”
“……”
“说话呀!”
“……”
“你哑巴啦?”
“大姐,我不能告诉你,我谁也不能告诉。”
“你……”母亲生气了,倏地站了起来,随即忍气坐下,又问,“好,我也不想知道这个人的尊姓大名,那你们事到如今,为什么不结婚?”
“……”
“他……要撇了你?”
小姨的头又在枕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么难道……是你不愿意?!”
“……”
“你给我说话!”
“大姐,我不能和他结婚了……”
“什么?你肚子里怀上了孩子,你倒说不能和他结婚了!”
“大姐,你别追问了!”小姨闭上了眼睛,两颗很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
“我要问,问个一清二楚!你爹当初是如何把你托付给我的?难道你忘了吗?”母亲又动气了。
“你要不说,你就离开我家!我不能让人指我的脊梁骨,说我收留了个大姑娘,在我家生下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小姨又睁开眼睛,噙泪望着母亲,说:“大姐,你放心,我病好点,就走……绝不连累你的名誉。”
“走?你往哪走?”
“没有去路,还有死路!”
小姨轻轻往上扯被子蒙住了头,我看见被子在微微耸动着。
“唉……”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是怜又是恨地说,“你呀你,你这都是为了什么呀!”轻轻掀开被角,用手掌心去擦小姨脸上的眼泪。
十
小姨始终不肯说出那个男人是谁。
小姨被厂里开除了。
母亲却并未因此而把小姨赶走。
小姨在我们家里生下一个小女孩。
女孩刚刚满月,小姨的父亲就从农村来了,将小姨和孩子一块儿接走回农村去了。
母亲那一天怀着无比的内疚对小姨的父亲说:“大伯,我对不起你……”
小姨怀中抱着孩子,一步步走至母亲面前,双膝同时一屈,给母亲跪下了。她仰起头望着母亲,泪流满面,想说什么话,嘴唇抖抖的,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母亲扶起她,也想对她说什么,也是嘴唇抖抖的,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母亲一转身走入屋里,再没出来。
是我将小姨父女送到了火车站,火车开走后,我望着远去的火车,感到我心中最美好的东西也被火车带走了。
回到家里,我发现母亲的眼睛哭红了……
不久,小姨来信,说她可能做村里的小学教师,我和母亲都为此减少了一些替她感到的忧郁。
几个月后,小姨又来了一封信,说是当小学教师的事不成了……
往后,小姨和我们家也就只有书信来往了。
我升初中那年,小姨又从农村来我家住了半个多月,带着孩子。那女孩已经五岁了,一张小嘴很甜却面黄肌瘦的。母亲很疼爱这没父亲的孩子,有口好吃的,总要留给她吃。那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中也谈不上有什么好吃的,两掺面的馒头,就是很馋人的东西了。
小姨却明显地老了,仿佛有三十多岁了,穿的也是打补丁的旧衣服,满面愁容。半个多月内,几乎就没见她露过笑脸。
母亲曾私下里劝小姨再找个男人。
小姨瞧着她的孩子,凄然地说:“大姐,我眼下没这心思,等把孩子拉扯成人再考虑吧。”
母亲说:“傻话,那时哪个像样的男人还会讨你?趁现在还算年轻,赶快找个男人吧,也能帮你把孩子拉扯大。”
小姨沉默许久后,低声说:“只怕找个不通人情的后爹,会给孩子气受。”
母亲急躁了,“哪个又是孩子的亲爹呀!但凡是个有良心的男人,能把你们母子俩撇下了不管吗?”
“大姐,你别那么说这个人吧……”小姨几乎是在请求。
母亲便忍住许多要说的话不说了。
我们家的日子也很艰难,小姨不忍心分我们全家的口粮吃,半个月后就带着孩子回农村去了……
从那一年至今,已整整二十三年了。我下乡,上大学,落户北京,就再也没见到过小姨了……
十一
回想起这些往事,我对小姨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并且对那个造成小姨一生如此悲凉命运的,仿佛只一度存活在小姨心灵中的男人,充满了强烈的憎恨。我从哈尔滨到北大荒,从北大荒到上海,从上海到北京,在生活的道路上匆匆地奔来赴往,几乎就将小姨忘却了。只有弟弟妹妹们在来信中提及小姨,才使我想起这个与我们的家庭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是除了母亲而外唯一使我们感到最亲近的女人。即使想起她,也是想起了那个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双膝跪在母亲面前的,脸色苍白,两目盈泪的小姨。当时的离别情形,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太深了。如今听母亲讲,小姨已是不久于人世之人了,我对小姨的思念,油然而增强起来。
第二天,我本想就到双城去看小姨,却来了两个中学时期最要好的同学。他们是到家里来请人去帮忙安装土暖气的,意外地见到我,自然就聊了起来,误了火车时刻。
第三天,我生怕再被什么人耽搁在家中,一清早便离家,赶上了去双城的郊区火车。
小姨家所在的村子竟是个大村,有百户人家以上。新盖的砖房不少,有些人家连院落围墙也是砖的,足见农民的生活是比过去富裕多了。
我向几个村人询问小姨家住哪儿,都摇头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我只好又说出“小姨”的名字,他们才恍然大悟,纷纷说:“原来你要找秀秀她妈呀!”一个姑娘便主动引领我。
路上,她问我:“你从天津来?”
我反问:“为什么你以为我从天津来?”
“秀秀在天津读大学嘛!你和她是同学?”她用一种猜测的目光看我。
我说:“我从哈尔滨来,秀秀是我表妹,她妈是我姨。”
“是吗?这我可从来不知道……”她那猜测的目光,就转而变成了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要把我“研究”透彻似的。
姑娘引我走入一个破败的院落,说:“就住这儿!”那房子,很久未修缮了,与周围的变化极不协调。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一位中年女人在炕间熬药,惊奇地扭身看着我,问:“你找谁?”
我说:“我从哈尔滨来,看我小姨。”
她“啊”了一声,说:“快进屋吧,我知道你是谁了,她天天念叨你呢!”
走入里屋,见小姨躺在炕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她怔怔地瞧着我。
“小姨!”我情不自禁地叫道。
“是……绍生?!……”小姨便要挣扎起身,却是挣扎不起。
我立即走到炕边,轻轻按住被子,不使她动。
小姨拽住我的一只手,眼中落下泪来,说:“想不到我还能活着见你一面……”
那女人,是小姨家的邻居,受村人们的委托,天天来照料小姨的。我向她道过了谢,她就走了。
她走后,小姨用手轻轻拍着床边。她那只手很枯瘦,皮肤也很粗糙,呈黧黑色。她已病得连抬手的气力都几乎没有了,手臂像死肢似的贴在炕上,连手腕也看不出在动,只有僵曲的手指抬起,落下……这双手曾多么温柔地爱抚过我啊!
也许只有我才能明白她的意思,我轻轻走到炕边,坐了下去。
她那只手抓住了我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她全身最后的力量,都集中在她那只手上了,就像一个唯恐被单独留在家里的孩子,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不放一样。
我心中一阵酸楚。
我注视着她的脸,想要在这张脸上寻找到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想要重见昔日的美,哪怕是一点点美的余韵。小姨她不过才四十多岁啊!这张脸曾在我还是一个男孩子的时候,使我初次懂得了什么叫羞愧,也使我初次懂得了什么叫美好。然而这张脸如今苍老得使我根本认不出来了,浮肿,灰黄,目光无神,头发稀少得可怜。
“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小姨用微弱的声音问,无神的目光,凝视在我脸上。
“不,小姨,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我转过脸去,不忍再望着她。
“我会好起来?……也许……我想,我也不会就这么……就死了……”她微笑了一下,像阳光在枯叶上的一抹闪耀。
几只母鸡气宇轩昂地逛进屋里,仿佛它们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似的,东刨一下,西啄一口。
小姨又开口说:“你……替我……喂喂鸡……外屋粮箱里……有米……”
我便起身将鸡唤到院子里,一边机械地撒米,一边又想到了那个仿佛隐藏在小姨可悲命运的阴影之中的男人,并为自己也是一个男人感到罪孽深重。
突然听到屋里一阵响动,我慌忙走进屋去,见小姨倒在地上,地上一片水,毛巾和香皂浸在水中,脸盆却滚到了墙角。
我慌忙将小姨扶起来,抱在炕上,她的身体竟瘦得那么轻!衣服也湿了,一手还抓着湿毛巾。
“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想洗洗脸……洗洗……头……”小姨那苍灰的脸上竟因羞愧出现了红晕。一个女人的自尊心,无比强烈地震动了我的灵魂。啊!我的小姨啊!
我不知说什么好,任何语言都不能准确表达我当时复杂的情感和思想。我默默捡起脸盆,捡起了香皂和小镜子。镜子,已经碎了。
我重新兑了一盆温水,放在炕边。我坐在炕边,将小姨的头枕在我的膝上,一声不响地给这个我小时候曾非常敬爱过的女人洗了脸,洗了头。我这样做,觉得我仿佛是在向这个女人偿还什么。可这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偿还!泪水,从小姨的眼角溢了出来,也从我的眼角溢了出来……
当我重新坐在床边,注视着小姨的时候,她又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说:“想……听我告诉你吗?”
我低声问:“小姨,你要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当年……那件事……”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十二
“我爱过。”小姨说。那声音里,有一种满足,一种我简直无法理解的幸福之情。
“我爱过。”她重复地说,“我……知道,你,你母亲,你们全家,包括秀秀,我的女儿,都恨他,恨我爱过的那个男人……可是,我不恨他,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他是爱我的,我多爱他,他多爱我……”小姨的话,竟说得连贯起来。
“他那样真心实意地爱过我,我死了也知足了。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懂得,一个男人如果真心实意喜欢一个女人,会爱这个女人到什么程度……他是一个复员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还立过……一次二等功。当年,是个预备党员,是我们那批转正女工的领队。大家都说他人品好……你母亲要是见过他,也一定会说他是个好男人的。我和他当年真……孩子气啊!我们有意瞒着你母亲,一是怕她为我们的婚事操心,二是想使你母亲意想不到。所以我们决定,结了婚再双双去看你母亲,想让她光为我们高兴,半点也不必费心替我们张罗。我们真像两个孩子啊!我们不但瞒着你的母亲,还瞒着所有的人,偷偷相会,偷偷相爱……
“后来,他参加了抗洪。中秋节那一天,同宿舍的其他女工,都回家和家人们团圆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宿舍里,很孤单。他来了,我高兴得什么似的。我希望他陪我度过那一天,他却说不行,他得参加抗洪。我说:‘你不是已经参加过了吗?这一批没有你呀!’他说:‘你别忘了,我是预备党员呀!’我怪不高兴的,说他心里压根儿没有我。他呢,就光是憨厚地笑,笑得我也不忍心再生他的气了。他这个人话不多,从来也没对我说过他有多么多么爱我的话。但我知道,我感觉得到,他是非常爱我的,他整个心里只装着我一个女人。你母亲说得对,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我心里清楚,他是一片心地爱我。我见他衣服上缺了一颗扣子,就翻出一颗,要给他钉上。他不让我钉,我偏要给他钉上……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大呢,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孩子似的。当时我真是幸福哪!刚钉了两三针,外面就敲起了锣,有人喊:‘抗洪的马上出发了!车一刻不等啊!’他一听,就急急忙忙站起来,从衣服上揪下那颗没钉牢的扣子,塞在我手里,要往外闯。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拿出两块月饼,揣进他的两个衣兜里。他临出门,亲了我一下……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能真心实意地爱我,和我白头到老,那一定就是他了。在我和他相好以前,我从没接近过别的男人。我一辈子就只爱过一个男人,就只爱过他。当时我已经把自己给了他,因为我就要是他的女人了,他就要成为我的丈夫了,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在人前心中有什么羞愧。可是……他为了堵坝,淹死了……听人说,两块月饼死后还在他衣兜里,一口也没吃……
“他成了人人敬仰的烈士,被追认为共产党员,厂里为他开了追悼会,许许多多的人都痛哭了,许许多多的人都表示要向他学习。他的照片还登在了报上,他的事迹也登报了。防洪纪念塔落成的那一天,市长还在讲话中提到他的名字,说他的名字将永远活在全市人民心中,我当时哭得眼睛都肿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那孩子就是他的,因为许多别的人,凡是认识他的,不论男人女人,也都和我一样,在流泪,在哭……我站在人们中间,暗暗发誓,我要永远永远不对人们说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小姨讲述到这里,缄口了,她凝眸望着屋顶。她的脸像雕塑,毫无表情,而她的话却讲得一句连一句,仿佛这些话她已在心中对自己讲了不下几百遍。这个女人用极低的声音说的这些话,充满了人世间最圣洁最真挚的情感!也许正是这种情感的作用,才能使她在气息奄奄的情况下,如此连贯地讲了这么许多话!
我和小姨都陷入了沉思默想。我的心灵像一条鱼,在这沉默之中,一忽儿潜入幽暗冰冷的渊底,不知自己身在现实还是身在幻境;一忽儿浮升起来,感受着阳光透过水波的温暖和辉照……
一种类似参加最亲爱的人的丧事的悲凉,在我心灵中弥漫!
小姨终于又开口说:“要是在今天,我还是当年的我,我也许,不会向人们隐瞒这件事。可是当初,我不能够,我怎么能够……他那么爱我,我那么爱他,我不能对不起他……你,把那个箱子打开……”
我起身打开了炕角的一个旧箱子。
“把箱里那个小铁盒……拿来。”
那是一个车床工们装工具的小铁盒,我将它捧到了小姨跟前。
小姨从手腕上捋下钥匙,打开了它。
“你看吧……”她说。那目光仿佛在告诉我——我没骗你,没讲一句假话,真的!
小盒里,放着一张叠起来的已发黄的报纸,上面,是一颗黑纽扣,带着一条线……
小姨又说:“多少年来,各种各样的人,总想从我口中问出这件事,我一个字也没吐露过。如今,再没人问我了,可我……可我……我倒非常想对人说,只对一个人说,让这个人明白。为什么呢?都隐瞒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说:“小姨,我明天就带你回哈尔滨,我妈妈非常非常想你啊!弟弟妹妹们都非常非常想你啊!”
“哈尔滨……”小姨脸上闪耀出一种光彩,她说,“我也想你们全家的人。明天吗?”
我点点头,大声说:“是的,明天。”
“好……”她又笑了,喃喃地说,“我的病情,是瞒着秀秀的。这孩子正在准备考研究生,我怕……分了她的心……耽误了孩子……以后的前程。北京……离天津近……我……将秀秀托付给你了……”
我真想哭,可是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哭过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心麻木了——不,人的种种心愿还在这心中深深隐藏——只是我已经似乎不会再哭了。
可是我当时多想哭啊!
天黑后,我在小姨身旁守到很晚,才去外屋睡下。我守在她身旁时,她似乎是知道的,却再也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用她的手,轻轻抓住我的手,闭着眼睛,脸上呈现着那么一种获得极大安慰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小姨死了。她脸上仍保持着那种获得极大满足的表情,一种幸福的、安宁的、无憾无怨的表情……
我将那颗黑纽扣带回了北京,放在妻子装耳环的一个精巧的小盒里,摆在书架上。为了使自己能经常看见它,想起小姨。我知道,我将永远珍存它,却不会再打开那小盒,更不会将它出示给任何人看——那颗黑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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