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

我的父亲母亲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也不说什么,怕一说,使他觉得听了逆耳,惹他不高兴。

后来父亲东找西找的。我问找什么。他说找雨具,说要亲自到拍摄现场去,看看今天究竟是能拍还是不能拍。

他自言自语:“雨小多了嘛,万一能拍呢?万一能拍,我们导演找不到我,我们导演岂不是发急吗?”

听他那口气,仿佛他是主角。

我说:“爸,我替你打个电话,向你们剧组问问不就行了吗?”

父亲不语,算是默许了。于是我就到走廊去打电话,其实是为我自己的事打电话。

回到办公室,我对父亲说:“电话打过了,你们组里今天不拍戏。”——我明知今天准拍不成。

父亲火了,冲我吼:“你怎么骗我?你明明不是给我剧组打电话!”父亲果然又不高兴了。

父亲又以教训的口吻说:“要是都像你这种态度,那电影,能拍好吗?老百姓当然不愿意看。一句台词,光是说说的事吗?脸上的模样要是不对劲,不就成了嘴里说阴,脸上作晴了吗?”

父亲的一番话,倒使我哑口无言。

惭愧的是,我连父亲不但在其中当群众演员,而且说过一句台词的这部电影,究竟是哪个厂拍的、片名是什么,至今一无所知。我说得出片名的,仅仅三部电影——《泥人常传奇》、《四世同堂》、《白龙剑》。

前几天,电视里重播电影《白龙剑》,妻忽指着屏幕说:“梁爽,你看你爷爷。”

我正在看书,目光立刻从书上移开,投向屏幕——哪里有父亲的影子……

我急问:“在哪儿在哪儿?”

妻说:“走过去了。”

是啊,父亲所“演”的,不过就是些迎着镜头走过来或背着镜头走过去的群众角色,走得时间最长的,也不过就十几秒钟。然而父亲的确是一位极认真极投入的群众演员——与父亲“合作”过的导演们都这么说……

在我写这篇文字间又有人打来电话——

“梁晓声?”

“是我。”

“我们想请你父亲演个群众角色啊……”

“这……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对不起……”

对方的失望大大多于歉意。

如今之中国人,认真做事认真做人的,实在不是太多了。如今之中国人,仿佛对一切事都没了责任感。连当着官的人,都不肯愿意认真地当官了。有些事,在我,也渐渐地开始不很认真了,似乎认真首先是对自己很吃亏的事。

父亲一生认真做人,认真做事,连当群众演员,也认真到可爱的程度。这大概首先与他愿意是分不开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建筑工人,忽然在摄影机前走来走去,肯定是他的一份愉悦。人对自己极反感之事,想要认真也是认真不起来的。这样解释,是完全解释得通的。但是我——他的儿子,如果仅仅得出这样的解释,则证明我对自己的父亲太缺乏了解了。

我想——“认真”二字,之所以成为父亲性格的主要特点,也许更因为他是一位建筑工人,几乎一辈子都是一位建筑工人,而且是一位优秀的获得过无数次奖状的建筑工人。

一种几乎终生的行业,必然铸成一个明显的性格特点。建筑师们,是不会将他们设计的蓝图给建筑工人——也即那些砖瓦灰泥匠们过目的。然而哪一座伟大的宏伟建筑,不是建筑工人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呢?正是那每一砖每一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十几年、几十年地,培养成了一种认认真真的责任感,一种对未来之大厦矗立的高度的可敬的责任感。他们虽然明知,他们所参与的,不过一砖一瓦之劳,却甘愿通过他们的一砖一瓦之劳,促成别人的冠环之功。

他们的认真乃因为这正是他们的愉悦。

愿我们的生活中,对他人之事的认真,并能从中油然引出自己愉悦的品格,发扬光大起来吧。

父亲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父亲曾是一个认真的群众演员,或者说是一个“本色”的群众演员。

以我的父亲为镜,我常不免问我自己——在生活这大舞台上,我也是演员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演员呢?就表演艺术而言,我崇敬性格演员。就现实中人而言,恰恰相反,我崇敬每一个“本色”的人,而十分警惕“性格演员”……


作者“梁晓声”的其他小说

忐忑的中国人》《花儿与少年:梁晓声散文》《我心灵的觉醒》《年轮》《红磨坊》《今夜有暴风雪》《你在今天还在昨天》《中国文化的性格》《尾巴》《浮城》《疲惫的人》《人世间》《红色惊悸》《知青》《京华闻见录》《泯灭》《中国人的人性与人生》《欲说》《狡猾是一种冒险的游戏》《我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