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我想强调——这一部影片,并不仅仅使我联想到十五六年前的那一场讨论,还使我联想到了很多,很多,很多。即使没有这一部影片的公映,我也还是打算写出些文字发表的。只不过这部影片的公映,使我打算以后写的文章提前了。
我联想到了如下“中国印记”的往事种种:
我的同代人以及我的上代人上上一代人,大约都不得不承认——很长一个时期以来,在我们这个人口众多的国家,人性及人道主义教育是那么薄弱,根本不曾形成为什么“环节”。一切文艺及文化载体中,稍涉对人性及人道主义的反映,便会被扣上种种政治性质的罪名,遭到口诛笔伐。而作者也往往从此厄运降临。纵观新中国成立后十七年间文艺和文学的全貌,几乎没能向中国读者和我们的青少年,提供什么人性及人道主义的优良营养。与此相反,阶级斗争的哲学,上升为唯一正确的社会原则。这也是一种冰冷的理论。这一理念,一旦在青少年的头脑中被当成“真理”,当成至高的原则接受,在“文革”中冷酷地予以实践,便是符合规律的了……
我是哈尔滨人。哈尔滨这座城市,当年也有养鸡的人家养猪的人家。故我小时候,常听到孩子们间这样的呼应声:
“杀鸡啦,快去看呀!”
“杀猪啦,快去看呀!”
围观如看戏,饶有兴味。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的是:
“杀人啦,快去看呀!”
“文革”前,少年们虐杀小猫小狗之事,我至少见过三四次。无“戏”可看,他们便自“导”自娱。他们后来成为“红卫兵”,其“革命”行径也就可想而知。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前,有关部门曾组织各界知识分子讨论《政府工作报告草案》。我有幸应邀参加。记得在会上,我提出建议——在进行社会主义政治思想教育的后边,是否可考虑加上亦进行人性及人道主义教育?
后来的《政府工作报告》中,确实加上了。只不过概念限定为“无产阶级的”和“革命的”。我极感动,亦大欣慰。
大约是1990年或1991年,我受某大学之邀“讲座”——谈到发生在深圳的一件事——几十名打工妹,被活活烧死在一玩具厂。上了锁的铁门,阻断了她们逃生的唯一出口。讲述之际,不免动容。
而我当时收到的一张条子上写的是——“中国人口太多了,烧死几十个和计划生育的意义是一致的,你何必显出大发慈悲的样子?!”
这是冰冷的理念的又一实例。
我针对这个条子,不禁言语呕呕。
结束——学生会一男一女两名学生干部拦了一辆“面的”送我回家。
途中,那名女学生干部说:“改革开放总要付出点儿代价。农村妹嘛,她们要挣钱,就得变成打工妹。既变成了打工妹,那就得无怨无悔地承受一切命运。没必要太同情那些因企图摆脱贫穷而付出惨重代价的人们。她们不付出代价,难道还要由别人替她们付出吗?”
文质彬彬的模样,温言款语的口吻——使人没法儿发脾气。甚至也不想与之讨论。但我当时的感受确实是——“如酷暑之际中寒”。
我说:“司机同志请停车,我不要他们再陪送我了。”
待我下车后,我听三十多岁的司机对他们吼:“你们也给我滚下去,小王八蛋!还有点儿人味吗?”
如此这般的实例,我“遭遇”得太多太多,只不过由于篇幅的考虑,不能一一道来。我想,是否便是人救人“值不值得”之讨论的思想前延与后续呢?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救人的问题。
有朋友似乎担心,否定了他们不救的行为选择,等于在呼唤多一些人性的同时,剥夺了他们的人性的自由,异化了他们对人性更高层次的理解。于是,似乎呼唤多一些人性,动机倒变得可疑和有害了。那害处据说是——有强迫人们变成为“道德工具”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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