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冰冷的理念(3)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到前边来!”班主任老师的语调中隐含着一股火气。

我惴惴不安地走到讲桌前。

“作业为什么没写完?”

“写完了。”

“当面撒谎!你明明没写完!”

“我写完了,中间空了一页。”我的作业本中夹着印废了的一页,破了许多小洞,我写作业时随手翻过去了,写完作业后却忘了扯下来。

我低声下气地向她承认是我的过错。她不说什么,翻过那一页,下一页竟仍是空页。我万没想到我写作业时翻得匆忙,会连空两页。

她拍了一下桌子:“撒谎!撒谎!当面撒谎!你明明是没有完成作业!”

我默默地翻过了第二页空页,作业本上展现出了我接着做完了的作业。

她的脸倏地红了:“你为什么连空两页?!想要捉弄我一下是不是?!”

我垂下头,讷讷地回答:“不是。”

她又拍了一下桌子:“不是?!我看你就是这个用意!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个出了名的学生了,还有一位在学校里红得发紫的老师护着你,托着你,拼命往高处抬举你,我就不敢批评你了!我是你的班主任,你的小学鉴定还得我写呢!”

我被彻底激怒了!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在我面前侮辱我的语文老师!我爱她!她是全校唯一使我感到亲近的人!我觉得她像我的母亲一样,我内心里是视她为我的第二个母亲的!

我突然抓起了讲台桌上的红墨水瓶。班主任以为我要打在她脸上,吃惊地远远躲开我,喝道:“梁绍生,你要干什么?!”

我并不想将墨水瓶打在她脸上,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是一个人,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我是会愤怒的!我将墨水瓶使劲摔到墙上。墨水瓶粉碎了,雪白的教室墙壁上出现了一片“血”迹!

我接着又将粉笔盒摔到了地上。一盒粉笔尽断,四处滚去。

教室里长久的一阵鸦雀无声,直至下课铃响。那天放学后,我在学校大门外守候着语文老师回家。她走出学校时,我叫了她一声。

她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

我垂下头去,低声说:“我要跟您走一段路。”

她沉思地瞧了我片刻,一笑,说:“好吧,我们一块儿走。”

我们便默默地向前走。她忽然问:“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吧?”

我说:“老师,我想转学。”她站住,看着我,又问:“为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我们班级!在我们班级我没有朋友,曲老师讨厌我!要不请求您把我调到您当班主任的四班吧!”我说着想哭。

“那怎么行?不行!”她语气非常坚决,“以后你再也不许提这样的请求!”

我也非常坚决地说:“那我就只有转学了!”眼泪涌出了眼眶。

她说:“我不许你转学。”我觉得她不理解我,心中很委屈,想跑掉。

她一把扯住我,说:“别跑。你感到孤独是不是?老师也常常感到孤独啊!你的孤独是穷困带来的,老师的孤独……是另外的原因带来的。你转到其他学校也许照样会感到孤独的。我们一个孤独的老师和一个孤独的学生不是更应该在一所学校里吗?转学后你肯定会想念老师,老师也肯定会想念你的。孤独对一个人不见得是坏事……这一点你以后会明白的。再说你如果想有朋友,你就应该主动去接近同学们,而不应该对所有的同学都充满敌意,怀疑所有的同学心里都想欺负你……”

我的小学语文老师她已成泉下之人近二十年了。我只有在这篇纪实性的文字中,表达我对她虔诚的怀念。

教育的社会使命之一,就是应首先在学校中扫除嫌贫谄富媚权的心态!

而嫌贫谄富,在我们这个国家,在我们这个国家的小学、中学乃至大学,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依然不乏其例。

因为我小学毕业后,接着进入了中学,而后又进入过大学,所以我有理由这么认为。

我诅咒这种现象!鄙视这种现象!

我心·人心

心对人而言,是最名不副实的一个脏器。从我们人类的始祖们刚刚有了所谓“思想意识”那一天起,它便开始变成个“欺世盗名”的东西,并且以讹传讹至今。当然,它的“欺世盗名”,完全是由于我们人的强加。同时我们也应该肯定,这对我们人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其重要性相当于汽车的马达,双手都被截掉的人,可以照样活着,甚至还可能是一个长寿者。但心这个脏器一旦出了毛病,哪怕出了点儿小毛病,人就不能不对自己的健康产生大的忧患了。倘心的问题严重,人的寿命就朝不保夕了。人就会惶惶然不可终日了。

我一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所谓“思想意识”,本属脑的功能,怎么就张冠李戴,被我们人强加给了心呢?而这一个分明的大错误,一犯就是千万年,人类似乎至今并不打算纠正。中国的西方的文化中,随处可见这一错误的泛滥。比如我们中国文人视为宝典的那一部古书《文心雕龙》,就堂而皇之地将艺术思维的功能划归给了心。比如信仰显然是存在于脑中的,而西方的信徒们做祈祷时,却偏偏要在胸前画十字。因为心在胸腔里。

伟人毛泽东曾说过这样的话——“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头脑里固有的吗?也不是。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实践中来……”

当年我背这一段毛泽东的语录,心里每每地产生一份儿高兴。仿佛“英雄所见略同”似的。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伟人那儿,获得到一个大错误被明明白白地予以纠正的欣慰。但是语录本儿上,白纸黑字印着的“思想”两个字,下边分别地都少不了一个“心”字。看来,有一类错误,一经被文化千万年地重复,那就只能将错就错,是永远的错误了。全世界至今都在通用这样一些不必去细想,越细想越对文化的错误难以纠正这一事实深感沮丧的字、词比如心理、心情、心灵、心肠、心事、心地、心胸等,并且自打有文字史以来,千百年不厌其烦地,重复不止地造出一串串病句。文化的统治力在某些方面真正是强大无比的。

心脑功能张冠李戴的错误,只有在医生那儿被纠正得最不含糊。比如你还没老,却记忆超前减退,或者思维产生了明显的障碍症状,那么分号台一定将你分到脑科。你如果终日胡思乱想,噩梦多多,那么分号台一定将你分到精神科。判断你精神方面是否出了毛病。其实精神病也是脑疾病的深层范围。把你打发到心脏专科那儿去的话,便是医院大大的失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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