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心的归途(3)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瞧这两条迷人的长腿!瞧这小腰儿细的!瞧这张瓜子脸儿俊俏的!”

“就是胸脯还没长好……”

“那用不着你替她惋惜呀,我看十七八后会长得高高的挺挺的……”

“那时要到城市里去,还不将城市里的男人们一片片地迷倒哇!”

“我说芹呀,快长大吧,快长大吧!长大了姐儿们一定带你到城市里去!城市可需求你这样的可爱人儿啦!”

她们嗑着瓜子,以骡马市上内行者相牲口那一种目光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地打量她,端详她,仿佛她是一匹将来准能长成高头大马的小马驹。她们的目光充满了羡慕,甚至不无嫉妒的成分。她们的话语既使她飘飘然,也使她害羞极了。六年前的她,还不大明白“需求”二字的意思。但是她们却使她明白了这样一点——将来如果她到城市里去,她对城市有一定的征服性……

明白了这一点以后,那些她从来也没去过的大城市,似乎不再是梦里才能去到的地方了。有朝一日穿着时髦的衣裙,臂上搭着美观的小包包,小包包里装着厚厚的一沓钱,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在城市最繁华的街上,似乎也不再是什么异想天开之事了。

于是她每天数次地照镜子自我欣赏了。

于是她偷了母亲十几元钱,买了香皂、洗发液和润肤霜,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为了保养她的头发她的皮肤而独自使用,虽然挨了母亲一顿打骂,却一点儿都不后悔,觉得很值得。

于是她再干活儿时,想到应该戴上一双破手套了。为了更具备将来征服城市的资本,她认为她的双手也应该白白的,细皮嫩肉的了。

于是城市对于她意味着这样一种地方了——那里有属于她的一大笔钱,有属于她的好房子,甚至有属于她的名牌小汽车,以及不少整天围着她转,处处讨她欢心的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

于是她对自己的人生不再迷惘,也不再沮丧和苦闷,更不再委屈了。好比一个实际上是百万富翁的流浪汉,知道落魄只不过是眼前之事,几年后定当结束,而一旦结束了,人生的每一个日子便都是无比幸福的好日子了……

十五六岁那一年起,父母对她的态度也与以前不同了。

先是母亲看她的目光发生了变化。母亲的目光温柔了,流露着依依不舍的眷恋了,还流露着淡淡的忧郁。母亲似乎总在以那一种特殊的目光默默无言地问她:我的女儿呀,你是不是打算离开妈妈了?像别人家的女儿们一样?你一旦离开了家还稀罕回到这个破家吗?妈妈多怕你忘了这个家,多怕失去你呀……

父亲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似乎在父亲看来,他的女儿每长一岁,决定家庭命运的能力也便随之显示,因而必得他时不时地巴结着才对了。的确,父亲跟她说话时,都有那么点儿低三下四的样子了。仿佛他已不是她的父亲,而只不过是她的一名家仆。仿佛他如果不巴结着她一点儿,她的人生一朝富贵了,并且嫌恶他,那么他的人生就将一路滑向无法自拔的泥淖没任何指望了……

十七岁那一年起,父母对她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之后的变化。

母亲开始常在她面前叹着气说:“不小了,明年就十八了,心里边究竟怎么想的,也该及早有个决定了……”

她从母亲的话中听出了这样的弦外之音——我是有点儿舍不得你离家远去,可是你也不能不考虑你对家庭的义务呀!

而父亲则越发地怨天咒地了:“这破泥草房,住到哪一天是个头?我今年秋天是不收拾它了。塌了才好。塌了一家人一块儿砸死,穷日子倒也是个了断!”

她能听出父亲的话是冲她说的。仿佛家里至今还住泥草房,完全是由于她的不争和她的不语。

分明的,父母期待着她有一天主动说:“爸,妈,我得到城市里去了!”

在期待的日子里,骨血亲情不显山不露水地变质着,转化为一种没有了耐性的,难以启齿言明的,因而特别屈辱又特别迫切的要求。

十七岁的芹一经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怀疑父母究竟是不是她最亲的人了。她心里对父母的爱减少到了最低的程度。她心里只剩下了对父母的可怜。与可怜某些不幸而又陌生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有一天连双眼接近于全瞎的妹妹也突然大声问她:“姐你还打算在家里待到哪一天是个头哇?你就忍心看着我没钱治眼一辈子是瞎女呀?”

听妹妹那话,好像她有很多钱却又极其吝啬似的。

她被问得一愣,随即扇了妹妹一耳光。

结果妹妹大哭大闹了一场。她在妹妹的哭闹声中,跑出家门,跑到村外,坐在河边也哭了一场……

月亮真大真圆啊!

在九月的这一个夜晚,十八岁的芹决定离乡了。

父亲母亲和妹妹都在酣睡着。他们不知道明天早上将见不到她这个女儿和姐姐了。她没跟他们说,故意不跟他们说。她甚至也没留下一页纸,在纸上写几句话,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这会儿,她离乡的决心稍微动摇了一下立刻又坚定了以后——不,事实上那非是动摇;她离乡的意念随着年龄一岁岁增长而明确为决心以后从未动摇过。也非是犹豫,而只不过是倏然间产生的一缕留恋之情。仅仅一缕而已。

她想,除了她兜里的二百多元钱,她没从家里没从村里带走任何东西,那么是不是应该留下什么呢?哪怕是留下别人对自己的某种回忆也好呀!不与父母和妹妹打声招呼,是否也应该与某一个和自己关系较为亲近的村人告别呢?自己可不是村外那条河里的水呀,淌过去就没谁牵挂地淌过去了。自己是一个人啊,自己决心一去不返了呀!那些消失在城市里的女人们,以及去寻找她们的男人们,就除了她们自囚在砖瓦房里不愿出门的老弱病残的家人,再不被任何别人牵挂了。仿佛她们只曾属于过她们的家,从未属于过这个村子似的。

而不知为什么,她却希望除了父母和妹妹外,起码被一个村人所牵挂。

这一希望对她有什么意义,她是不愿进一步多想的,但它一经萌生在她心里,她的脚步竟不能轻快地继续向前了,它也在她头脑中挥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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