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心的归途(1)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爱与机缘

三十六岁的女人,是妻子已经十一年了。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儿。但丈夫希望她生的却是儿子。于是这女人仿佛有了罪,在丈夫面前逆来顺受,几乎由妻子的身份降低为婢女了。

女儿还未满周岁,丈夫进城打工去了。她所在的村并非一个穷村。人们只要勤劳,每家的小日子都能丰衣足食地过着。丈夫是因为嫌弃她和他们的女儿才离乡的。这一点女人心里十分清楚。女儿一岁半那一年的春节,丈夫回家过一次;女儿四岁那一年,丈夫第二次探家;女儿七岁那一年,丈夫在家里住的日子最短,才十几天。至今丈夫再没回过家。起初还寄信回家,还寄钱回家;后来信写得短了,钱数少了;再后来只能收到钱,收不到信了……终于,连钱也收不到了。

这样的事,在人世间是不少的呀。农村有,城市也有;中国有,外国也有。所以朋友讲给我听时,我并不特别往心里去。女人和朋友沾点儿亲,他对她的生活现状挺关注。他接着讲到的事,竟使我也成了关心那女人的一个人。她是一个省吃俭用的女人,一分也不乱花丈夫寄给她的钱。不仅小有积蓄,还盖了两架塑料棚,种时令菜蔬,每年收入也可以。她雇了一名外省的帮工,曾做过他三年半的女东家。

丈夫第三次探家以后她雇的那帮工,是一个流浪的打工者。有时也从城市流浪到农村,替别的农民种粮种菜。她是在县里的“劳力市场”上见到他的。询问了他一番,觉得他怪憨厚老实的。她又是个有心的女人,向劳力资格登记处的人方方面面地详细了解他。人家对她说只管放心地雇他。说他已经由这个“劳力市场”中介,被雇过数次了。没有雇主对他不满意的。登记表上,写着那小伙子二十七岁,未婚。

“二十七岁了怎么还没成家呢?”

“这话问的,穷地方的人啊!就是为了挣点儿钱娶媳妇才离开家乡的嘛!”于是她将他带回村里,带回了自己家,腾空院子里的仓房让他住。

小伙子是个尽职的人,责任心很强,将她家的两架大棚当成自己家的一样精心侍弄。她每年靠那两架大棚所获的收入自然更值得欣慰了。她也和气地对待他,不当他是外人。当年春节前,小伙子要回家乡去了。她大方地多给了他二百元工钱,还买了些东西送给他。

他临走问她:“东家,今年还雇我不?”

她说:“当然雇呀。不过你可以和老父母多团圆些日子。只要你5月底前能回来,我保证不雇别人。”

他走后,她想——这种关系,雇工哪有讲什么信用的?不可信他一过完春节就回来的话啊。他那么问我,无非因为我多给了他二百元工钱和些东西,他表示满意罢了。

她决定一开春就到“劳力市场”去再雇个人。不料他初八就回到了她家里。她问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急呀?他说有点儿信不过她的保证,怕她雇下别人。他说得老实,她听得笑了。那一年菜蔬过剩,很不好卖。卖不是小伙子分内的事。她雇他时双方面讲明确的,他只负责大棚里的菜蔬生长得好坏。但小伙子连他分外的事也主动承担起来了。幸亏有他尽心尽力,那一年她的大棚没亏损……

她更不当他是外人了。遇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便愿与他商议,听听他的看法。他也简直将她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了,眼里总是有活儿。从早到晚干这干那,使她看着过意不去……

她每每问他为什么不知道累呀?

他憨厚地笑笑说,从小就喜欢干活儿。

连她的女儿,也觉得他是除了妈妈外第二可亲的人了。当年11月份,她一想到往年过春节母女二人的寂寞,不免地忧上心头,怨挂眉梢。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试探地问他留下来陪她们母女过春节行不行?他犹豫片刻,坦率地说,那得允许他先回家乡一次,将老父老母送到至亲家去。他说否则他会觉得愧对父母,怕父母在春节喜庆的日子里倍感冷落。

她从他的话里听出,他是一个有孝心的儿子,也认为他的要求合情合理。提前与他结了工钱,放他走了。春节是一天天地近着了。过去一天,她就不免这么想——一个有孝心的儿子,怎么会已经回到了家乡,却不与老父老母团团圆圆地过春节,反而千里迢迢地赶回别省异地陪东家母女过春节呢?东家就是东家,雇工就是雇工,双方之间是有利益得失互相算计的呀。关系处得再好那不过也是表面的现象呀。然而他二十八那一天竟回到了她家,还带回了些他家乡的土特产。

多了一个男人,那一年春节,她的家里多了往年春节缺少的、除非男人才能带给一户人家的生气。那一年春节女儿过得很开心。她自己脸上也每浮现着少有的愉快微笑了。她不是一个感觉粗糙的女人,渐渐地,从小伙子在她面前常常无缘无故地脸红这一点,她看出他是爱上她这位女东家了。而她自己呢,夜里扪心自问,也不得不承认,她也是多么地喜欢上他了啊!

但一想到她名分上是有丈夫的女人;一想到她大他三四岁;一想到两年来他一直是她的雇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清清白白;一想到他们之间如果有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发生,即使无人知晓,自己在他面前还能维护住女东家的庄重形象吗?而倘若被外人觉察,口舌四播,自己还能在村里抬得起头来吗?

于是她又故意在他面前处处不苟言笑,严肃得十分可以了……而那小伙子,他的身份是雇工,他对女东家的感情——不,让我们照直了说就是对女东家的爱吧,是没资格主动流露的呀。对于一名雇工,那将是多么不明智的事啊!她对他好,那是抬举他;而她某天上午说辞退他,他是不可以滞留到下午的啊!正因为他爱上她了,他希望自己别被辞退。正因为他怕被辞退,他比刚到她家时话更少了,更循规蹈矩了。

他像一只蚌,将对女主人的爱,严严密密地夹在心壳里。在她那方面,亦如此。她是妇道观念特别强的女人。他是特别本分的小伙子,在乎自己的品行端否,像传统的少女在乎贞操的存失。爱这件事,在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注定了是不自然的,极为尴尬的。它明明发生着了,却又被两个人处心积虑地、竭力地掩盖着。尽管他们的心灵与肉体都是那么地渴望彼此亲近,彼此占有。哪怕是偷偷摸摸地,以类似通奸的方式……爱对于那一个男人和那一个女人,成了自己折磨自己也相互折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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