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们何以不宽容(5)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座问一人说:“几次经过遗址,但见门庭若市,可见生意大好。”

谭先生浅浅一笑,矜持答道:“承蒙诸兄抬爱,不少人才慕名前来。”

斯时琴音幽婉绵长,回荡室间。

谭先生神情忽悒,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于是有人问:“谭先生莫不是又想起那穆小小了?”

谭先生这才又说:“琴音虽美,操琴人却不是轻易就能请得动一次的。而且现在,一切按经济规律办事,老主持的出场费,一般人那也是付不起的。随便用个乐手来弄出点儿乐声,又怕损了我画廊的面子。哪儿那么容易再聘到一位穆小小,人也安分,箫也吹得好;佣金嘛,现在看来更是便宜极了,教我如何不想她?”言罢,再叹,且摇其头。众人一时默然……那日上午,我应邀在古城进行了一堂文化讲座,被朋友勉强,亦跻身座中。我是小说家,对有些事本能的敏感。朋友送我回宾馆后,我忍不住问起穆小小来。

以下诸事,乃朋友相告:

先是画廊创办之初,谭先生曾登广告,公开招聘善箫者。依他想来,每次画廊,箫声连绵,定能烘托气氛。音乐多多,播放一张碟本也是可以的,为什么非得现场演奏呢?要的就是那一种格调啊!凡事必讲格调,谭先生才是谭先生嘛!

广告吸引了近百名应聘者,形色百态,以起哄者居多。现而今,洋乐器才能使人名利双收,还有几多学箫之人啊。虽也不乏能马马虎虎吹几段曲子的,但马马虎虎的水平,焉能令谭先生满意?

他还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我是哑巴,只哑不聋,后天失语的那一类哑巴,您也能给我个应试的机会吗?那信写得言简意赅,不卑不亢。谭先生并没有认真地对待,权当取闹。失望情况下,他忽而想到了那封信,命秘书按信中留下的手机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给予应聘资格,过时不候。

感谢手机时代,即日下午,一名面容清秀的小青年出现在谭先生面前。谭先生给他一支笔、两页纸,心怀几分好奇亲自与之“笔谈”。“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青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穆小小”,接着写出“保密”二字。其字娟小,笔画拘敛,然工整。

“师从何人?”

笔答:“父亲。”

“令尊艺从何来?”

他怅怅然悱悱然似有所讳。

谭先生认真起来,睇视以待。青年只得又在纸上写出“自学”二字。

半页纸未写满,这谭先生已无心多问,命他发挥所学,吹奏一曲。青年便从墨色绸套中缓缓抽出一管青褐色长箫,以帕稍拭吹孔,唇触之际,箫音顿起。吹的是苏轼词《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之曲,但觉五声妙曼,缠绵低回,似怨似愁,如泣如诉,诉而有韵,怨而不悲。有道是“一曲听初彻,几年愁暂开”。谭先生本是善赏古乐之人,听出那箫音不凡,遂大喜,不鄙其哑,欣录之。

他拍拍青年的肩道:“穆小小这个名字太女气,你一个青年叫这么个名字实在不妥,若你愿意,我愿为你改个更合适的名字。”

青年点头。

谭先生思忖片刻,试探而问:“穆清风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呢?”

那青年稍一沉吟,又点头。

谭先生创业伊始,投资颇多,急欲收回钱钞,不免处处精打细算。对于穆清风之薪水,也不例外,仅月酬七百,且要求不论早晚,随传随到,还无公休日。如若紧急传唤,另补些许小费。但是就连为他定做一身行头的支出,也要从月薪里照单扣去。

哑巴青年穆清风一一点头认可。

而自从画廊聘了他,渐显特点,遂成沙龙。

谭先生为穆清风定做的是白绸衫裤,领口和襟摆,黑绸翻边。穿在那穆清风身上,人配衣裳,衣裳衬人,端的好看。那穆清风吹起箫来,神情专注,修长十指在一管青褐色长箫上信然起落,姿态优美。画家与画商们,凡见过的听过的,没有不称赞谭先生有眼光的。穆清风也似乎很知足,似乎以能获得画家们、画商们的赏识为荣。

几日后,不知打何处来了个修鞋的老头儿,在画廊门旁摆开了摊位。谭先生心底生厌,命人撵之。老头儿作揖打躬,可怜兮兮地说:“请老板发慈悲,赐给穷苦人一小块儿挣钱糊口的地方吧!”

手下人不忍恶色相向,谭先生只得亲自出马。老头儿照样苦苦哀求,搞得谭先生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左右为难。正这当儿,穆清风应召而至,老头儿转向哑青年说:“这位少先生,您也是身在文艺行当的人,面子大,替我求个情吧!”

穆清风自是没有开口,只是凝视着谭先生,眼光中流露着不知名的忧伤,谭先生禁不住那样的凝视,越发不忍,说道:“好吧好吧,老人家的话也真是让人难受,大千世界,的确该让每个人都有一口饭吃。这么着吧,我允许你在这儿摆摊修鞋,但是你得免费为我和到这儿来的人擦鞋。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赠你一柄遮阳避雨的大伞。”老头儿诺诺连声,千恩万谢……

于是画廊门前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修鞋摊与画廊自是很不和谐的,但不论是谁,只要走进画廊,就可免费擦鞋。人们在享受这项便利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习惯了修鞋摊的存在。这个修鞋摊似乎更加提升了画廊的人气——某些人为了免费擦一次皮鞋,都高兴走入画廊看看,谭先生也乐于见到这么一个良好的发展。

只是那老头儿有点怪。穆清风不在的时候,不见他人影。穆清风一来,他也会出现。穆清风每每晚上才来,老头儿也会不知从哪儿颠颠地掮着修鞋的破箱子赶至。穆清风去得迟了,老头儿也离开得晚。通常是穆清风换下衣服,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幕中后,老头儿也随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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