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们何以不宽容(2)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片言折狱,严刑诬服,荣势破理,屈诛无辜;万全之利,权者以小不便而废;百世之患,贵者图小利而不顾——这样的社会,也是断没法和谐的。

苛政猛于虎,百姓如刍狗;朱门酒肉臭,路有暴尸殍——在如此这般的社会状况下,“孔子”们那些教化庶民的话,不管多么中听,根本就是废话。倘什么人还喋喋不休地向民间念教化经,那确乎可恶了。

“五四”时期,“打倒孔家店”成主流的社会风潮,运动者们固然有偏激之处,孔老夫子委实也有点儿冤枉,但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却并不能说这是文化人士根本不负责任的胡闹。

不久前与几位同龄辈闲聊,有人言:“除了‘文革’十年,建国凡五十余载,竟无内战,无论如何,该说是中国人的福。”皆肃然,遂纷纷点头。想想半个多世纪前的中国,可能比今天的伊拉克还要悲惨;凡中国人,不可能不由而庆幸。

窃以为,今日之中国,民间也来总结和谐的经验,吸取不和谐的教训,还是有了不少可行性的前提的。虽然发生在我们百姓日常生活中的不和谐,对于社会只不过是细节,且与什么大前提无关。但有时却会令当事人目瞪欲裂,血脉偾张;甚而真的向社会溅出血去;更甚而闹出人命来……

有次我在某市碰到这样一件事——上午我散步时,见一环卫工正在清理垃圾桶,旁边一女子在遛狗。那狗突然拉了屎,女子倒也自觉,而且分明有所准备,从兜里掏出卫生纸,包起狗屎打算扔进垃圾桶里;而那环卫工不知为什么不高兴了,将垃圾桶的盖子一盖,不许女子将狗屎扔进去。那女子手捏着一纸包狗屎,也不高兴了。

她质问:“为什么不许我扔进去?”

环卫工理直气壮:“这是垃圾桶不是扔狗屎的地方。”

我想,那环卫工之所以不高兴,恐怕是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在我们的社会中,不尊重环卫工人的人格和他们的劳动甚而蓄意伤害他们自尊心的事也确实屡屡发生)——我干这么脏的活儿,每月那么少的工资,整天默默地为你们城里人服务,你们城里人何时正眼瞅过我们一次?我这儿正在扎塑料袋口呢,你偏赶这会儿当我面儿往袋里扔狗屎……这么一想,自然就有点儿是可忍孰不可忍了。都讲要换位思考,我想,如果那女子当时能换位思考一下的话,只消一句自嘲言语,环卫工心里的气肯定顷刻全无。

但那女子却手捏着一纸包狗屎认真起来。

“难道狗屎不是垃圾!”

“垃圾是垃圾,狗屎是狗屎!难道我是专门清理狗屎的人?!”

“狗屎也是垃圾!”

“狗屎不是垃圾!垃圾是生活废弃物!”

“狗屎就是废弃物!”

“这叫垃圾桶,不叫狗屎桶!”

“你胡搅蛮缠!”

“你才胡搅蛮缠!”

这时,对于那女子,怎么样才能扔掉狗屎似乎已不重要了;似乎理论明白狗屎究竟属不属于垃圾更为重要了。她的思维逻辑显然是这样的——只有通过理直气壮的辩论,迫使环卫工承认狗屎也是垃圾,手中的狗屎才会顺利扔掉。她肯定还觉得很委屈——自己的狗在道上拉了屎,自己并没牵着狗一走了之,而是掏出纸包拾了起来,却偏偏遇到一名犯浑的环卫工不许自己往垃圾桶里扔!她也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那小狗蹲于地,看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恶色相向,不明所以,一脸困惑。

我见他们越吵越凶,趋前劝之。我是有立场倾向的——暂且不论狗屎是否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垃圾,看一个女人一直拿在手里总不是回事儿,所以侧重于劝那环卫工退让一步……

环卫工则指着那女人说:“你看她那凶样子!反倒来劝我?今天我偏陪她较这个真,你别管闲事!”斯时那女人的样子确实已快失控——换位替她想想,手里一直捏着一纸包狗屎呢,样子能和谐得了吗?劝解无效,我只得去散我的步。半小时后再经过原地,环卫工不见了,被警车拉走了;

女子也不见了,被救护车拉走了。满地血点子,一名警察在向些个人了解流血事件的过程。而我听到的情况是这样——后来那女子将狗屎摔到了环卫工的脸上,后者用垃圾桶的盖子狠狠拍了她……才半个小时,倒也算是速战速决。

我还听到有人评论道:“唉,这个女子也是死心眼儿,不许往垃圾桶里扔,走几步扔那片草坪上得了嘛,正好做肥料。”闲人们皆道:“是啊,是啊。”我心里边就有点儿自责,怪自己半小时前没想到,所以劝得也不得法;若那么劝了,一场街头流血事件不就避免了吗?紧接着又有人说:“没见草坪那儿正有人推着剪草机剪草吗?我要是那人,往草坪扔狗屎,我还不许呢!”想想,这话也是有预见性的。那,狗屎除了往人脸上摔,还能怎么个“处理”法呢?我困惑。

几天前的一个早晨,我在家附近的元大都遗址公园散步,见一高个子和一中等个子的公园保安正与一对中年夫妇理论。公园管理处有一条新规定——不得在公园内进行“大规模”摄影。这无疑是一条好规定。若此公园成了随便拍广告、影视外景的地方,显然会影响人们晨练、健身,也必增加管理难度。那对中年夫妇是推辆幼儿车到公园里来的,车里的孩子看上去还不满周岁,中年得子,多高兴的事儿,丈夫想多拍几张照片,散步的人们于是都绕开走,他们很能理解那一对夫妇的愉快心情。但是两名保安不知为什么对此事认真起来,上前阻止他们拍照。

他们自然要问:“为什么?”答曰:“有规定,禁止‘大规模’摄影。”那丈夫诧异了:“我们这是‘大规模’摄影?”高个子保安肯定地说:“对。因为你架三脚架了,架三脚架就算‘大规模’摄影。”“可我这三脚架这么小,只不过是为了相机稳定和能够自拍。”“别跟我们说这么多,我们在执行规定。”“哪儿规定的?”“上级。”“你们的上级是哪儿?”“这你就无权过问了。”“我要找你们上级提出抗议。”“我们又没侵犯你的人权,只不过是在执行规定,所以有理由不告诉你。”“你们侵犯了我的人权!”“我们怎么侵犯你的人权了?”“你们凭什么不许我们拍照?!”“凭规定。”“你看那儿,那儿,他们都在照!”“他们没支三脚架。”“支这么个小三脚架就算‘大规模’摄影了?!”那丈夫吼起来了。“对,我们这么认为。”高个子保安的口吻听来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引起围观。

几位息事宁人的老者对两名保安说:“别这么较真嘛,什么都不影响,一会儿就照完了呀!”我也附和着那么说。高个子保安却坚定地摇头:“不许。”看得出他当保安有些年头了;还看得出那中等个子的保安是新人,一直沉默不语,仅仅以不反对高个子保安的态度表现他的支持。在我们的生活中,这类以不反对的态度表现的支持,我们已司空见惯。而那高个子的保安,似乎要为中等个子的保安做铁面无私之榜样。

那女人妥协了,她说:“那就别用三脚架了,合影时请别人给照一张算了。”而那丈夫势不两立起来了,掏出手机大声嚷嚷:“我还偏不信这个邪!我通知电视台!”接着一通拨手机。高个子保安冷冷一笑:“我奉陪。”俩保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监视着那一对夫妇。婴儿车里的婴儿却始终甜甜地睡着,对于大人们的冲突浑然不觉。我不愿劝人不成,自取其辱,便转身走开了,但也不想回家。我打定主意,要看这件事究竟怎么个了结。

当我绕了一圈又经过那儿时,那丈夫不给电视台打电话了,开始给派出所打电话……

我又绕了一圈,派出所来了两名年轻的民警,在听双方各执一词……

我绕了第三圈回来,两名年轻的民警同志还在那儿调解。看得出,就这么一件小事,还真使他们感到为难。一方据理力争的是正当的公民权,抗议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一方寸步不让的是执法权威,坚持有章必行。至于那规定本身,不用说初衷肯定是好的,是为了维护大多数公民的利益。但事情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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