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另一半的中国(6)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一回事?难道是一回事吗?有良知只不过意味着不做坏事,有责任的人却是要大声疾呼的!在我这一行里,我是有责任的人。在你那一行里,你只不过还有点儿良知罢了!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到你家来吗?知道我为什么向你讲那些吗?不是因为我讲述的愿望太强烈了,而是为了你!因为你我已经是朋友了,因为我觉得,你这样的作家只保留住了点儿所谓良知,却一点儿都不承担社会责任了那是不对的!估计这年头没什么人会跟你说这种话了。你我既有缘成为朋友,那么我认为我应该成为你人生中的瘦老头!尽管我比你小七八岁!……”

我惊愕,我呆住,那一时刻我双耳失聪,听不到他接下去所说的话了。

我的眼又一次望向《先知耶利米》……

玉顺嫂的股

9月出头,北方已有些凉。

我在村外的河边散步时,晨雾从对岸铺过来。庄稼地里,割倒的苞谷秸不见了,一节卡车的挂斗车厢也被隐去了轮,像江面上的一条船。

这边的河岸蕤生着狗尾草,草穗的长绒毛吸着显而易见的露珠,刚浇过水似的。四五只红色或黄色的蜻蜓落在上边,翅子低垂,有一只的翅膀几乎是在搂抱着草穗。它们肯定昨晚就那么落着了,一夜的霜露弄湿了翅膀,分明也冻得够呛。不等到太阳出来晒干双翅,大约是飞不起来的。我竟信手捏住了一只的翅膀,指尖感觉到了微微的水湿。可怜的小东西们接近着麻木了,由麻木而极其麻痹。

那一只在我手中听天由命地缓缓地转动着玻璃球似的头,我看着这种世界上眼睛最大的昆虫因为秋寒到来而丧失了起码的警觉,一时心生出忧伤来。“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的季节过去了,它们的好日子已然不多,这是确定无疑的。它们不变得那样还能怎样呢?我轻轻将那只蜻蜓放在草穗上,而小东西随即又垂拢翅膀搂抱着草穗了。河边土地肥沃且水分充足,狗尾草占尽生长优势,草穗粗长,草籽饱满,看上去更像狗尾巴了。

“梁先生……”

我一转身,见是个少年。雾已漫过河来,他如在云中,我也是。我在村中见到过他。

我问:“有事?”

他说:“我干妈派我,请您到她家去一次。”

我又问:“你干妈是谁?”

他腼腆了,讷讷地说:“就是……就是……村里的大人都叫她玉顺嫂那个……我干妈说您认识她……”

我立刻就知道他干妈是谁了。

这是个极寻常的小村,才三十几户人家,不起眼。除了村外这条河算是特点,此外再没什么吸引人的方面。我来到这里,是由于盛情难却。我的一位朋友在此出生,他的老父母还生活在村里。村里有一位民间医生善推拿,朋友说治颈椎病是他的“绝招”。我每次回哈尔滨,那朋友是必定得见的。而每次见后,他总是极其热情地陪我回来治疗颈椎病。效果姑且不谈,其盛情却是只有服从的。算这一次,我已来过三次,已认识不少村人了。玉顺嫂是我第二次来时认识的——那是冬季,也在河边。我要过河那边去,她要过河这边来,我俩相遇在桥中间。

“是梁先生吧?”——她背一大捆苞谷秸,望着我站住,一脸的虔敬。

我说是。她说要向我请教问题。我说那您放下苞谷秸吧。她说背着没事儿,不太沉,就几句话。

“你们北京人知道的情况多,据你看来,咱们国家的股市,前景到底会怎么样呢?”

我不由得一愣,如同鲁迅在听祥林嫂问他:人死后究竟是有灵魂的吗?

她问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从不炒股的。然每天不想听也会听到几耳,所以也算了解点儿情况。

我说:“不怎么乐观。”

“是吗?”——她的双眉顿时紧皱起来了。同时,她的身子似乎顿时矮了,仿佛背着的苞谷秸一下子沉了几十斤。那不是由于弯腰所致,事实上她仍尽量在我面前挺直着腰。给我的感觉不是她的腰弯了,而是她的骨架转瞬间缩巴了。

她又说:“是吗?”——目光牢牢地锁定我,竟有些发直,我一时后悔。

“您……也炒股?”

“是啊,可……你说不怎么乐观是什么意思呢?不怎么好?还是很糟糕?就算暂时不好,以后必定又会好的吧?村里人都说会的。他们说专家们一致是看好的。你的话,使我不知该信谁了……只要沉住气,最终还是会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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