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太在意他对我的打量,垂下目光接着看手中的杂志。倏忽后我抬起头来,冲那年轻的民工微微一笑。因为我第一次抬起头时,觉得他的目光并不多么冷。我想,我对一个看我时目光并不多么冷的人,理应做出友好的反应——尤其在这一节车厢里,尤其我以显然的另类的外形而存在于某些同类之间的时候。
是的,他们当然是我的同类,或者反过来说也是一样。而且,还是我的同胞。而我对于他们,却分明是一个另类。我所体会的中国,那是一个概念,一个与从前的中国不能同日而语的概念;他们所体会的中国,乃是另一个概念,一个与从前的中国没什么两样的概念。
我笑后,那年轻的民工也微微一笑。果然,他的眼的深处,非但不怎么冷,还竟有几分柔情。但是,它们太忧郁了。所以,给予我无底之井一样的印象。倘他好好洗个澡,再穿上我的一身衣服,再将他蓬乱的头发剪剪、吹吹,那么,我敢肯定他是一个帅小伙子。尽管我的一身衣服实在是一身普通得很的衣服。
他说:“你坐过来吧。”我回头看,身后无人。断定了他是在跟我说话。我犹豫。“你还是坐过来吧!列车从新疆开入甘肃的时候,有一个人喝醉了酒,把那几排座位吐得哪儿都是……”他始终微微地笑着,目光也始终望着我。
我早已嗅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儿,只是不清楚发自于何处罢了。他既给了我个明白,我当然不愿继续在那儿坐下去了。我起身向他走过去时,他用手指着我说:“你的手绢!”
而我说:“不要了。”我本打算像他一样站在过道里,但是他请我坐在他的座位上。他一路从新疆坐过来;他说他腿坐肿了,宁肯多站会儿。那儿的人们都在打扑克,没谁注意我们。他又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上初中的时候作文挺好的,经常受到老师的称赞。那时候我以为我将来也能……”我小声请求说:“那就当你不知道我是谁,好吗?”他点了点头,又问:“你看的是什么?”我说:“《读者》。”
我看《读者》历来被不少知识分子耻笑。他们认为真正的知识分子是不应看《读者》这么“低”层次的刊物的。但我以我的眼,在中国知识分子们认为是“高”层次的刊物上,越来越看不到对另一半中国的感受了。那另一半,才是中国的大半!并且,每每因而联想到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诗句——“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挂卷长林梢,虽高,不也还是茅吗?我倒宁愿入塘坳。毕竟和泥和水在一起,可以早点儿沤烂,做大地的肥料。
年轻的民工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聊了起来。
他说这一车次是“民工车”,也可以说是西北农民工们乘的“专列”,票价极便宜。在高峰运载季节,有时超载百分之一百几十。因为它实际上已经等于是一次民工专列了,不是民工的人们,是不太愿意乘坐这一车次的……
他说这一节车厢有人吐过,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所以才有几排空座。说别的车厢里,没票站着的人照例很多……
忽然一阵煤灰飘飞过来,我赶紧闭上眼睛低下头去;抬起头时,身上落了一层。年轻的民工身上也落了一层黑白混杂的煤灰,他却懒得抚一下;笑笑,说车上烧水的不是电炉,仍是大煤炉,显然又有乘务员在捅火了……
他说,他心情很不好——他本在新疆打工来着,同村的人给他传了个信儿,有一个省的煤矿急需采煤工,于是他匆匆前往。去晚了怕就没有缺额了。说一个多小时以前,他透过车厢望见了他的家园——西线铁路旁的一个小小的自然村……
他说,他的父亲几年前死于矿难;几年前死一个采煤的农民工,矿主才补偿给一万多元钱。他说他没下车回家去看一看,也是因为怕见了母亲不知该怎么说;他说家里只有母亲、妹妹和爷爷。爷爷已经老得快干不动地里的活儿了;而妹妹,患着精神病……
我,竟寻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可以对这个年轻的农民工说。连一句安慰他的话也寻找不到……
“现在,死一个矿工,真的补偿给二十万吗?农民采煤工和正式的矿工,都能一律平等地补偿给二十万吗?……”
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他对平等的极强烈的要求,以及对二十万人民币的极强烈的渴望。
“这……我不是太清楚……也许……是的吧……可是现在,矿难发生的次数太频繁了,你最好还是不要去……非去……没有比当采煤工挣钱更多的活了吗?……”我语无伦次,反问着不是人话的话。
“还用问吗?对我们,那是肯定没有的喽!”不知何时,玩扑克的都不玩了,都在注意听我和那年轻的农民工的谈话了。
“我记得有一份报上登过赔偿的数额……”“一条农民采煤工的命是赔偿二十万的,这肯定没错!”“你怎么能那么肯定?是法律条文了吗?什么时候公布过了?”“不会二十万那么高吧?现如今车祸撞死一个农民,法院一般不是才判赔偿几万吗?”“那是车祸,和采煤不同的。目前正是国家发展需要煤的时候,所以咱们的命也就比以往值钱多了!……”
“会不会一个省一个价呢?”年轻的农民工说,他和他们是一起的,都是要去同一个省的矿区的。有的是打工时认识的工友,有的是在这一次列车上认识的。他毫不客气地将别人拽了起来,自己坐在腾出的座位上了。接着又说:“但愿我们去的地方,一条命也值二十万元……”
被他拽起来的民工说:“有人倒下去,那就得有人补上去,好比冲锋陷阵,得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精神!”那样子,那语气,很是光荣,还有点儿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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