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凡的好人与国家的性情(7)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成了复旦学子以后,才知道上海人将一种面条叫“阳春面”。为什么叫“阳春面”,至今也不清楚,却欣赏那一种叫法。正如我并不嗜酒,却欣赏某些酒名。最欣赏的酒名是“竹叶青”,尽管它算不上高级的酒。“阳春面”和“竹叶青”一样不乏诗意呢。一比,我们北方人爱吃的炸酱面,岂不太过直白了?

那我该叫大嫂的女子,片刻为我煮熟一碗面,再在另一锅清水里焯一遍。这样,捞在碗里的面条看上去格外诱人。另一锅的清水,也是专为我那一碗面烧开的。之后,才往碗里兑了汤,加了雪菜。那汤,也很清。

当年,面粉在全国的价格几乎一致。一斤普通面粉一角八分钱;一斤精白面粉两角四分钱;一斤上好挂面也不过四角几分钱。而一碗“阳春面”,只一两,却八分。而八分钱,在上海的早市上,当年能买两斤鸡毛菜……

也许我记得不准确,那毕竟是一个不少人辛辛苦苦上一个月的班才挣二十几元的年代。这是许多底层的人们往往舍不得花八分钱进入一个不起眼的小面食店吃一碗“阳春面”的原因。我是一名拮据学子,花起钱来,也不得不分分盘算。

在她为我煮面时,我问了她几句,她告诉我,她每月工资二十四元,她每天自己带糙米饭和下饭菜。她如果吃店里的一碗面条,也是要付钱的。倘偷偷摸摸,将被视为和贪污行为一样可耻。

转眼间我已将面条吃得精光,汤也喝得精光,连道好吃。她伏在窗口,看着我笑笑,竟说:“是吗?我在店里工作几年了,还没吃过一碗店里的面。”我也不禁注目着她,腹空依旧,脱口说出一句话是:“再来一碗……”她的身影就从窗口消失了。我立刻又说:“不了,太给你添麻烦。”“不麻烦,一会儿就好。”——窗口里传出她温软的话语。

那第二碗面,我吃得从容了些,越发觉出面条的筋道和汤味的鲜醇。我那么说,她就又笑,说那汤,只不过是少许的鸡汤加入大量的水,再放几只海蛤煮煮……回到复旦我没吃午饭,尽管还是吃得下的。一顿午饭竟花两份钱,自忖未免大手大脚。我的大学生活是寒酸的。

毕业前,我最后一次去五角场,又在那面食店吃了一碗“阳春面”。已不复由于饿,而是特意与上海作别。那时我已知晓,五角场当年其实是一个镇,名分上隶属于上海罢了。那碗“阳春面”,便吃出依依不舍来。毕竟,五角场是我在复旦时最常去的地方。那汤,也觉其更鲜醇了。

那大嫂居然认出了我。她说,她长了四元工资,每月挣二十八元了。她脸上那知足的笑,给我留下极深极深的记忆……面食店的大嫂也罢,那几位丈夫在城里做“长期临时工”的农家女子也罢;我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上海底层人的一种“任凭的本分”。即无论时代这样或若那样,他们和她们,都肯定能淡定地守望着自己的生活。那是一种生活态度,也是某种民间哲学。

也许,以今人的眼看来,会曰之为“愚”。而我,内心里却保持着长久的敬意;依我想来,民间之原则有无,怎样,亦决定,甚而更决定一个国家的性情。是的,我认为国家也是有性情的……

落叶赋

我曾写过些短文,或记某事,或忆某人,大抵并非虚构。好比拾一片叶子夹在书中。目的不在于做书笺,而在于长久保存住它。我皆可讲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为什么在一片落叶之中偏偏拾起某一片。它们常使我感到,生活原本处处有温馨。哪怕仅仅为了回报生活对我的这一种慷慨赠予,我也应将邪恶剔出灵魂以外。如剔出扎在手指上的刺,或抖落爬到身上的毛虫。

1977年我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北影时,体质很弱,又瘦又憔悴。肝脏病、胃溃疡、心动过速和严重的神经衰弱,使我终日无精打采。我心情沮丧至极,仿佛患了抑郁症似的,每每顾影自怜。

友人们劝我必须加强身体锻炼,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于是每天清晨跑步。先在厂内跑一圈,后来跑出厂去,跑至“北航”校门前绕回来。祛病心切,结果适得其反。

又有友人建议我学太极拳。

我问跟谁学。

他说:“这还用专门拜师吗?咱们北影院墙外的小树林里,不是有许多天天在那儿打太极拳的老人?”

于是我每天清晨再跑步,开始光顾那一片小树林。那里,柿树的叶子很美的,正值夏末秋初季节,它们的主体依然是绿色的,但分明的,已由翠绿变得墨绿了。那一种墨绿,绿得庄重,绿得深沉。它们的边缘,却已变黄了。黄得鲜艳,黄得烂漫,宛若镀金。墨绿金黄的一枚叶子,简直就像一件小工艺品。如此这般地蔽空一片,令人赏心悦目,胸襟为之顿开,为之清爽。

在那林中徐旋缓转,轻舒猿臂,稳移鹤步的,全是老人。几乎没有一个四十岁以下的人。使二十七八岁的我觉得自卑,觉得窘迫,觉得手足无措,怕笨拙生硬的举动,会使自己显得滑稽可笑。


作者“梁晓声”的其他小说

忐忑的中国人》《花儿与少年:梁晓声散文》《我心灵的觉醒》《年轮》《红磨坊》《今夜有暴风雪》《你在今天还在昨天》《中国文化的性格》《尾巴》《浮城》《疲惫的人》《人世间》《红色惊悸》《知青》《京华闻见录》《泯灭》《中国人的人性与人生》《欲说》《狡猾是一种冒险的游戏》《我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