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之三十二

“我每天夜里……我受不了——万一我被他们医好……我每天夜里都是孤零零的,在黑暗中想着他——他长得什么样,我怎么能把他……那样我的生活就没有依托了——您明白吗?所以您应该——您应该……”

我的心情很矛盾,但我的的确确相信我有责任。它之所以矛盾,是因为白的不能同时又是黑的,责任和罪行不可能彼此等同。也许生活中既没有黑,也没有白,而颜色只取决于基本的逻辑前提。既然这个前提是我非法地使她怀了孩子……

“好啦,别这样,千万别这样……”我说,“您明白吗?我应该带您去见i,这我上次跟您提过,好让她……”

“是的……”(声音很低,捂着脸的手没有放下来。)

我扶她站了起来。我们默默地走在暮色渐暗的街上,各自在想心事,想的也许是同一件事。我们穿行于死寂的铅灰色房屋之间,强劲的风像树枝一样抽打在脸上……

在某一个透明的精神紧张点上,我透过呼啸的风声,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仿佛踩在水坑里的脚步声。在转弯的地方我扭头一看:在倒映在模糊的玻璃路面上疾飞着的乌云中,我看见了s-4711。我的胳膊顿时不听使唤了,不合节拍地乱甩起来。于是我就大声对О-90说,明天……对,明天“一体号”首航试飞,这将是一次破天荒的、惊心动魄的壮举。

“想想看!平生第一次到这座城市以外的地方去看看——谁知道绿色长城那边什么样呢?”

О-90圆瞪着蓝眼睛惊羡不已地看着我,看着我无缘无故刷刷地乱甩胳膊。但我不容她插言,我只管一个劲儿地说下去。可是说归说,我却在暗自思考着。一个念头在我的脑袋里嗡嗡叫着,乒乓敲着——这只有我自己能听得见:“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绝不能把他引到i-330那儿去……”

本来应该向左拐,我偏往右边拐去。一座桥像奴隶似的拱起脊背在恭候我们三人:我、О-90和后面那个s-4711。对岸的屋宇灯火通明,灯光洒在水面上,化作千万颗狂乱跳动的火花,颗颗火花都溅上了疯狂的白色泡沫。风呜呜地吼着,仿佛半空中拉着一条缆绳般的低音琴弦。透过低音似的风声,一直可以听到背后……

我们来到了我住的那幢楼房。О-90在门口停下,嘀咕起来:“不是这儿!您不是答应……”

但我没等她说完,就急忙把她推进门里,我们走进里面的前厅。在管理员小桌那儿,只见那对熟悉的、松弛下坠的腮颊,激动得直呼扇。周围是挤得密密层层的号民——在争论着什么。二楼扶栏上有些人在探头探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跑下楼。不过,这些还是等以后再说吧……眼下我赶紧把О-90拉到对面的角落里,背朝着墙坐了下来(我发现墙外有一个大脑袋的人影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掏出了笔记本。

О-90坐在椅子里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地瘪了下去。仿佛统一服里的躯体在蒸发,在融化,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衣服和一双空洞洞的眼睛——那蓝色的空洞简直能把人吸进去。她满脸疲惫地说:

“您干吗带我到这儿来?您是不是骗了我?”

“不是的……小声点!往墙外看,那边……看见了吧?”

“是的。有个影子。”

“他一直跟在我后面……我去不成了。您明白吗,我不能去。我现在给i-330写几句话,您带上字条,自己去吧。我知道,他会等在这儿的。”

她统一服里那个逐渐丰满起来的躯体又有了生机,腹部也略微变圆,脸上浮现出朝霞般淡淡的红晕。

我把字条塞进她冰冷的手指里,紧紧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最后一次端量了一下她的蓝眼睛。

“永别了!也许有一天还会……”

她抽出了手,弯腰弓背慢吞吞地走开。走了两步就很快转过身来,又回到我的身边。她嘴唇不断地翕动着,她用嘴巴、眼神乃至整个身体向我不停地诉说着同一句话,而脸上却挂着令人不忍目睹的苦笑和伤感……

然后这个木片般的小人儿弯腰弓背地走到了门口,墙外映出她小小的身影,她头也不回就很快地走了,越走越快……

我走到Ю的小桌前。她激动而又气愤地鼓动着腮帮子对我说:

“您瞧,个个都好像发疯了!这个人就硬说他在古屋附近亲眼看见了一个什么人——光着身子,浑身是毛……”

在已经稀少了的、个个脸红脖子粗的人群里,有一个声音插话说:

“没错!我再说一遍,我是看见了。”

“您看,多么蹊跷,啊?他这不是痴人说梦嘛!”

“痴人说梦”几个字她说得如此自信,如此坚定,使我不禁自问:“这些时候,我和我周围发生的那些事,其实也是一场梦吧?”

可是我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毛茸茸的手,不禁又想起i-330的话:“你的身上肯定也有几滴阳光和森林的血。也许正因为这个,我才对你……”

不,幸好这不是梦。不,很不幸,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