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之二十八

“这些事你差不多都知道?”

“是的,差不多都知道。”

“可是你不知道,而且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中有一小部分人总算得以幸免,仍旧生活在长城外面。赤身裸体的他们躲进了森林里。他们在那儿拜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以及太阳为师。他们全身长出了长毛,但在长毛的下面却保留了鲜红的热血。你们的情况比他们差,你们身上长出了数字,数字像虱子似的在你们身上乱爬。必须把你们身上的衣服扒光,把你们赤条条地赶到森林里去。让你们学会因为恐惧、欢乐、狂怒、寒冷而颤栗,让你们去向火祈祷求助。而我们这些靡菲想要……”

“你先等一下,‘靡菲’是什么?‘靡菲’是什么意思?”

“靡菲?是古时候的人名,就是那个……你记得吧,在那边的石头上刻着一个少年……要不这样吧,还是用你自己的语言来解释吧,这样你会理解得更快。世界上有两种力量:熵和能量。一种力量导致安逸的静止和幸福的平衡,另一种力量导致平静的破坏,导致令人痛苦的、永无止境的运动。对于熵,我们的祖先,确切地说,你们的祖先——基督徒们,把它当作上帝一样而对之顶礼膜拜。而我们这些反对基督的人……”

这当口儿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那声音像耳语一样,勉强能听得见。闯进屋里来的就是鼻子扁平、额头像顶帽子似的压在眼睛上的那个人,他曾多次给我传送i-330的便条。

他跑到我们跟前站住,像台气泵似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概是拼命跑了一路。

“你倒是说话呀!出了什么事?”i-330抓住他的手问道。

“他们——朝这边来了……”气泵总算喘够了气,“一队警卫……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那个……怎么说呢……就是有点驼背的那个……”

“s-4711吗?”

“对!他们就在大楼里。马上就会到这儿。赶快!赶快!”

“不要紧!来得及……”她嘿嘿一笑,眼睛里闪着快活的火花。

这也许是一种荒唐的、不理智的胆大妄为,也许其中自有我还不理解的什么道理。

“i,看在造福主的分上!你要明白,这可是……”

“看在造福主的分上。”她的脸上现出锐角三角形——尖刻的冷笑。

“那么……那么就算看在我的分上……我求求你。”

“哎呀,我还有一件事本来要和你商量……不过也无所谓,明天吧……”

她快活地(对,是快活地)朝我点了点头,那个人把眼睛从遮阳棚似的额头下面探出片刻,也朝我点了点头告辞。于是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赶快坐到桌旁去。摊开书稿,拿起笔,好让他们发现我正在从事这项有益于大一统国的工作。突然我感到头上的每根发丝都活了起来,竖了起来,动了起来:要是他们读了我最近写的这些笔记,哪怕只读了一页,那还了得吗?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只见四壁在颤抖,手里的笔在颤抖,纸上的字迹在晃动,变得一片模糊。

把它藏起来吗?往哪儿藏——到处都是玻璃。烧掉吗?从走廊里,从隔壁房间里,都看得见。再说,这是我生命中充满痛苦、可能也是最值得我珍惜的一部分,我再也不能够把它毁掉了,我没有勇气这么做了。

从走廊的远处已经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我只来得及抓起一叠手稿,掖在屁股底下。现在我就像钉在了扶手椅上,可是那把扶手椅的每个原子都在振荡着,而脚下的地面就像船上的甲板,一起一伏……

我全身缩成一团,眼睛躲进额头的遮阳棚下面,从额头下面贼眉鼠眼地窥探着:他们从走廊右端开始,逐个房间检查,越来越近。有些人像我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有些人则急忙起身欢迎他们,把房门开得大大的——那是一些有福气的人!我要是能像他们一样该有多好……

“造福主是人类必需的、功效最佳的消毒剂,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大一统国体内无任何肠胃蠕动现象……”——我用抖得都跳起来的笔硬挤出了这么一句完全不着边际的话,我俯在桌上的身子越来越低,脑袋里像装着一个发了疯的打铁炉,凭借着后背感觉到门的把手嚓的一声响了,随即门开了,带进来一阵风,我身下的椅子仿佛跳起舞来了……

直到这时我才勉为其难地把头从稿纸上抬起来,转过脸看着进来的人。(表演闹剧也真难……噢,是谁今天跟我说起过闹剧的?)走在最前头的是s-4711,他沉着脸,一声不响,目光像钻头似的迅速钻进我的内心,钻进我的椅子,钻进我底下那叠颤抖着的稿纸。随后,门口闪出几张熟悉的、天天见到的脸,其中有一张脸格外引人注目——红褐色的腮颊像鱼鳃似的鼓动着……

我一下子想起半小时前这间屋子里所发生的一切,所以我知道,她马上就会……我全身都在跳动,我用以遮掩书稿的那个部位也在突突直跳(幸好身体这个部位是不透明的)。

Ю从s-4711的背后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说:

“这是Д-503,‘一体号’的建造师。您大概听说过吧?他总是这样,趴在桌子上写……他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我想到哪儿去了?她是一个多么妙不可言,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啊。

s-4711一下子溜到我的背后,隔着我的肩头俯身朝我的桌面上看。我用胳膊肘盖住我刚写下的东西,但他厉声喝道:

“那是什么,马上拿给我看看!”

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递过去那页稿纸。他读了一遍。我发现他眼睛里溜出一丝微笑,这丝微笑顺着他的脸盘一下子滑到了下边,然后摇着小尾巴落在了他右边的嘴角上……

“这话有点绕弯子,不过总算……就这样了,您就继续写吧。我们今后不再来打扰您了。”

他就像轮船的桨片击水似的,吧唧吧唧地朝门口走去。他每走一步,我的脚、手、指头也随之慢慢恢复了知觉——心灵重又均匀地遍布全身,我在呼吸了……

末了的一件事是:Ю留了下来,走到我身边,伏在我耳朵上悄声说:

“算您运气,因为是我……”

真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到了晚上我才明白:他们带走了三个人。不过谁都不公开谈论这件事,同样也没有人公开谈论所发生的一切(这是因为受了那些隐蔽在我们中间的护卫的熏陶)。人们谈论的话题主要是晴雨表水银柱的急剧下降和天气的变化。

大西洲(atlantis),又名阿特兰蒂斯,据古希腊传说,大西洲是大西洋上的一个大岛,毁于地震。——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