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之二十三

我们号民每人心里都装着一个无形的节拍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因此我们无需看表就知道时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可是这时候我心里的节拍器停了,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惊慌之中从枕头下面抓起装有钟表的号牌……

感谢造福主,还有二十分钟!但是,这些短得可笑的分分秒秒,跑得像秃尾巴兔子那么快,而我还有那么多的话要对她说。我把我的一切都讲给她听:О-90的信,我使她怀上孩子的那个可怕的夜晚。不知为什么还谈了我童年时代的事:数学老师噼里啪啦,——1,还有我第一次参加全民一致节的情形——那天我哭得很伤心,因为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却在统一服上发现了一块墨水渍。

i-330抬起了头,用胳膊肘撑着坐在那里。她嘴角下方两道长而深的纹路和两道吊起的黑眉毛,恰好组成一个x。

“也许到了那一天……”她欲言又止,眉毛的颜色更浓重了。她拉起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说:“告诉我,你不会忘记我吧,你会永远记住我吧?”

“你为什么问起这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i,我亲爱的?”

i-330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已经绕开了我,越过了我,注视着远方。我突然听见风仿佛在用巨大的翅膀拍打着玻璃(当然风是一直在刮着的,只是我这会儿才听见),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绿色长城上空那些叫得刺耳的飞鸟。

i-330甩了甩头,好像在抖落什么。她再一次与我全身接触片刻,就像飞车在着陆前弹跳着瞬间触到地面一样。

“好啦,把我的长筒袜递给我!快!”

长筒袜就扔在我的桌子上,就在打开的193页手稿上。我在慌乱中把手稿碰落到地上,散得七零八落,怎么也无法按顺序把它理好。最糟糕的是,即使理好了,也不会真的条理分明了——那些沟沟坎坎、坑坑洼洼,那些未知数依然会留下来。

“这样我受不了,”我说,“就说现在吧,你在这儿,就在我的身旁,可是总觉得好像是在古代那种不透明的墙外,我隔着墙听得见窸窣声、说话声,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不知道墙外边是什么。这样我受不了。你说话总是吞吞吐吐。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那次在古屋时我去的是什么地方,那些地下长廊是什么,那个医生又是怎么回事。也许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

i-330把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慢慢地,深深地进入我的眼睛里。

“你想知道这一切吗?”

“是的,我想知道。我应当知道。”

“你敢跟我去任何地方,并且跟到底吗?无论我带你去哪儿,你都不怕吗?”

“是的,去任何地方我都不怕!”

“很好。我答应你,等节日一过,只要……哦,对了,我总是忘记问你,你们的‘一体号’怎么样,快了吧?”

“不,你把话说完,‘只要’什么?你又来了不是?‘只要’什么呀?”

她走到了门口才说:“你自己会看到的……”

只剩下我一个人。她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气味,那气味很像长城外边一种甜甜的、干干的黄色花粉,还有就是深印在我脑海里的那些钩形的问号。它们很像古人用来钓鱼的鱼钩(见于史前博物馆)。

……为什么她突然问起“一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