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飞车犹如顺流而下,疾速地飞行着。云朵洒下轻盈而又浓重的影子,下面是一个个浅蓝色的圆顶,一个个冰铸似的立方体,它们渐渐变成铅灰色,渐渐地隆起……
傍晚:
我摊开了手稿,以便就伟大的全民一致节写一点我认为(对各位读者)不无裨益的想法——这个日子已经临近。可是我发现,我现在写不下去,我老是在竖起耳朵倾听风扇动黑色翅膀击打玻璃墙的声音,老是在东张西望,在等待。等待什么?不知道。当我熟悉的红褐色鱼鳃脸出现在我的房间时,我高兴极了,我说的是心里话。她坐了下来,坚守贞操地展平了凹进膝盖之间的裙褶,并很快地把我全身贴满了微笑——每一条裂缝贴上一块微笑,于是我感到身体各部位被胶合在一起了,既舒服又牢固。
“您猜怎么着,今天我一进教室(她在一个儿童教养工厂工作),就看见墙上有一张漫画。真的,真的,向您保证!他们把我画成鱼的模样。也许我的确……”
“不,不,瞧您说的。”我急忙插了这么一句(凑近一看很清楚,还真的没有一点像鱼鳃的地方,所以我写过的关于鱼鳃的话,是完全不恰当的)。
“其实这倒是无关紧要。可是您该明白,问题在于这种行为本身。我当然叫来了护卫。我很爱孩子,我认为,最难能可贵的爱就是严酷。您明白吗?”
这还用问嘛!这正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按捺不住了,迫不及待地把笔记之二十中的一段念给她听。这一段开头的那句话是:“思想发出细微的、金属般清脆的敲击声……”
我不用抬眼看就知道她红褐色的脸颊在颤抖,并且越来越近地向我移过来,突然她把瘦巴巴的、硬撅撅的、还有些扎人的手指伸进我的手里。
“把它给我,给我!我把它录下来,叫孩子们学会背诵它。比您那些金星人更需要它的是我们,我们现在需要,明天需要,后天还需要。”
她回头看了一下,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
“您听到了吗?有人说,在全民一致节那天……”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忙问:
“什么,有人说什么?在全民一致节那天怎么样?”
舒适的四壁不复存在了。我顷刻之间觉得自己仿佛被抛到了屋外,那里狂风怒号,乌云低垂……
Ю果敢而坚决地搂住了我的肩膀(不过我觉察到她的指骨在颤抖,与我的激动产生共振)。
“坐下来,亲爱的,不要激动。人家说什么的都有,不必当真……再说,只要您需要,到那天我来陪伴您,我把学校里的孩子托付给别人,就跟您待在一起,因为您,亲爱的,不也是个孩子嘛,您也需要……”
“不,不,”我摆着手说,“这绝对不行!那样您就会真的以为我是个孩子,以为我一个人不能……这绝对不行(坦白地说:那天我另有安排)!”
她微微一笑,这副笑容的潜台词显然是:“嗬,好一个倔脾气的孩子!”然后她坐了下来,眼睛看着下面,两只手很难为情地把又凹进两膝之间的裙褶拉平,这才把话题一转说:
“我想我该拿定主意了……为了您……不,我求求您,可不要催我,我还得再想一想……”
我并没有催她。不过,我也明白,我会是一个幸福的人的,陪伴别人安享晚年,那将是莫大的荣幸。
……我通宵都在做梦,梦见一些翅膀,我抱着脑袋走路,躲避那些翅膀。然后又梦见一把椅子,但不是我们现在用的那种椅子,而是一把古代式样的木椅。它像匹马似的捯换着四条腿(右前腿——左后腿,左前腿——右后腿),跑到我的床边,爬上了床。我喜欢木椅,虽然坐上去很不舒适,并且硌得很疼。
真奇怪:难道就不能发明一种办法医好这种多梦症或者使它变得合乎理性,甚至有益吗?
拉丁语,原意为“有智能的人”,此处借指早期的人类。——译者注
显示“大一统国”全体号民思想、言论、行动一致的节日。——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