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之十六

“这……非常危险吗?”我结结巴巴地问。

“不治之症。”剪刀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病因究竟是什么?我怎么……弄不清楚。”

“是这样……怎么跟您……您是个数学家吧?”

“是的。”

“比方说,平面,表面。就说这个镜面吧。我和您都站在镜面上。您看得见,这是我们两个,被阳光照得眯着眼睛,这是一根管子,里边有蓝色的电火花,那边是飞车一闪而过的影子。这些都只是在表面上,并且转瞬即逝。请您设想一下:由于受到火烤,这个坚实的表面突然变软了。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在它上面滑动了,所有的东西都进入其中,进入这个镜子世界里。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敢肯定,孩子并不那么愚蠢),我们都曾经好奇地窥视过镜子世界。平面变成了立体、实体、世界,所以这太阳、飞车螺旋桨产生的旋风、您颤抖的嘴唇或者别人的嘴唇都进到了镜子的里面,也就是进到了您的内心。您也明白,冰冷的镜子可以反映,可以反射,而这种变软了的镜子则只会吸收,什么都会留下痕迹,而且是永远地留下。一旦您看见某人的脸上有一道哪怕是很细微的皱纹,这道皱纹就会永远留在您的心中。有一次您在寂静中听见了滴水的声音,直到现在您还能听得见这种声音……”

“对,对,正是这样……”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我现在就听见了:那是洗脸池的水龙头在慢慢地滴水,打破了寂静。我有这个体验,而且永远忘不了。可是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有了心灵?本来是没有的,一直是没有的,突然……为什么谁都没有,偏偏我有……

我把这只薄如纸片的手攥得更紧了,唯恐丢掉这只救生圈。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没有羽毛,没有翅膀,而只有翅膀的根基肩胛骨呢?就是因为翅膀再也用不着了,有了飞车,翅膀只会碍事。翅膀为的是飞,可我们再也无处可飞了,因为我们已经飞到了要飞的地方,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您说对吗?”

我一脸惶惑地点了点头。他看了我一眼,便嘻嘻地笑了,那笑声像手术刀一样尖利。另一个医生听到笑声,移动着他那石礅般的双腿,从他的诊室里走了过来,像用犄角挑人似的,从下往上扫了一眼那个薄如纸片的医生,然后又扫了我一眼。

“怎么回事?什么,心灵?你们在谈‘心灵’?太不像话了!照这样下去,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搞得霍乱大流行了。我对您说过(又用犄角把薄如纸片的医生挑了一下),我对您说过,要对所有的人……要把所有人的幻想……要把幻想摘除。这只能靠外科手术,只有外科手术才能……”

他戴上了那副老大的x光眼镜,围着我转悠了半天,隔着头盖骨透视我的脑子,并且在一个小本子上做着记录。

“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病例!请问,您是否同意在摘除后做酒精防腐处理?这样做对大一统国来说,是极其重要的……这样做会有助于我们防止瘟疫流行。当然啦,如果您没有什么特殊理由的话……”

“您可知道,”那个薄如纸片的医生说,“号民Д-503是‘一体号’的建造师,我敢肯定,这样做会损害……”

“啊——啊。”他“啊”了两声,便迈着石头礅般的短腿回到他的诊室去了。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把薄如纸片的手轻柔而又亲切地搭在我的手上,又把他那张很专业的脸凑近我,轻声说:

“告诉您一个秘密,得这个病的不是您一个人。我的同事说这是瘟疫流行,不是没有道理的。您想想看,难道您就没察觉到什么人也有类似的现象,十分相像、十分相近的现象……”他定睛细看了我一眼。他这话里暗含着什么意思,是暗指什么人?莫非……

“您听我说……”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但是,他已经把话题一转高声说道:

“……对于您的失眠、多梦,我只能建议您多走路。您从现在就开始,明天一早就出去散步……哪怕就走到古屋也好嘛。”

他又死盯盯地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副极其微妙的笑容。我仿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笑容用薄纱包裹着的那个单词,那个字母,那个名字,唯一的名字……这会不会又只不过是幻想呢?

我好不容易等他给我开完了今明两天的病假条,再次紧紧地握过他的手,一声不响地跑了出去。

我的心此刻就像飞车一样轻盈而矫捷,它载着我不断地向上腾飞。我知道,明天将给我带来快乐。什么样的快乐呢?

在俄语中,“心灵”是个多义词,含有“内心”、“良心”、“心肠”、“灵魂”(如宗教中的“灵魂与肉体”)等意义。大一统国的人认为,古人(也就是我们现代人)才有“心灵”,“心灵”像霍乱等一样,是一种疾病,在他们那里已经绝迹,因此,他们都不知道“心灵”是什么。——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