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之十三

我们两人走在一起,浑然一体。透过云雾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太阳在远处什么地方歌唱。万物都充满了活力,都被染成了珍珠色、金黄色、玫瑰色、鲜红色。整个世界仿佛是一个身体硕大无朋的女人,我们就在她的腹内,我们还没有出生,我们正在快活地成长着。我看得清楚,我看得一清二楚:万物都为我而存在,太阳、雾气、粉红色、金色,都为我而存在……

我没有问我们去哪儿。去哪儿都无所谓,只求不停地走下去,只求越来越成熟,只求越来越富于活力……

“就是这儿……”i-330在门口停了下来,“这里今天值班的刚好是一位……就是那次在古屋我说过的那个人。”

为了精心保护正在成熟的体能,我只用眼睛从远处读了读牌子上“医务局”几个字。我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充满金色雾气的玻璃房间。玻璃天花板上吊挂着一些瓶瓶罐罐。屋里拉着一根根电线。玻璃管里闪着蓝火花。

屋里还有一个人,身子扁平而单薄。他整个人就像用纸片剪成的,无论他朝哪边转动,都只能看到他薄薄的侧影:鼻子像闪亮的刀刃,嘴唇像张开的剪刀。

i-330对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因为我一边看她说话,一边感觉自己在笑,笑得很忘情,很得意。忽然剪刀形的嘴唇像刀刃似的闪了一下,只听那位医生说: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这种病最危险。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病比这更危险的了……”说到这里他大笑起来,用薄纸片似的手在纸上很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这张纸递给了i-330,接着又写了一张交给我。

这是两份诊断书,证明我们有病,不能上班工作。我这是向大一统国偷了我的那份工作量,我是个窃贼,我该被送上造福主的机器。但是这似乎离我很遥远,与我无关,就好像是写在书本里的……我连一秒钟都没有迟疑就接过了纸条。我全身心——我的眼睛、嘴唇、双手——都知道,我需要这样。

在拐角处半空着的车库里,我们坐进了一辆飞车。i-330又像上次那样,坐到方向盘旁边,把启动杆推到“前进”的位置上,我们腾空而起,向前飞去。金色的雾、太阳,都跟在我们的后面。我突然觉得那位医生薄如刀锋的侧影是那么可爱,那么亲切。从前一切都绕着太阳转,现在我知道,一切都缓慢地、幸福地眯起眼睛绕着我转……

在古屋门口,我们又见到了那个老太太,又看见了她那张可爱的、长合在一起的、布满放射状皱纹的嘴巴。大概,这些日子里这张嘴巴一直这么紧闭着,只是此刻才张开,才露出笑容。她说:

“唉,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家伙!不跟大家一样去上班……算了吧,不说了!要是有事,我跑进来告诉你们……”

那扇沉甸甸、吱呀作响、不透明的门关上了,与此同时我的心房打开了,越开越大,直至完全敞开。她的嘴唇——我的嘴唇,我吮吸着,不停地吮吸着。我挣脱开来,默默地望着她那双对我睁得大大的眼睛,于是又……

房间里半明半暗。蓝色,杏黄色,墨绿色的鞣革,铜佛像的金色微笑,镜子的闪光。我几日前的一场旧梦,现在变得如此明了:一切都浸透了金灿灿的粉红色浆液,马上就要喷溅出来了……

成熟了。就像铁块和磁石必然顺从精确的不可抗拒的法则一样,我在甜蜜的陶醉中牢牢地吸附在她的身上。这里没有票券,无须计算次数,也不存在大一统国和我自己。这里只有两排咬得紧紧的、温情而又尖利的牙齿,还有一双对着我睁得大大的、闪烁着金光的眼睛——我通过这双眼睛缓缓地进入内里,越来越深。此外就是一片静寂了……只是从一个角落里,仿佛从数千里之外的地方,传来洗脸池滴水的声音。而我就是整个宇宙。两次滴水声之间横隔着几个世纪,几个时代……

我披上统一服,向i-330俯下身子,最后一次仔细地端详着她。

“这我早就料到了,我对你早就有所了解……”i-330说,声音低得很。她迅速地翻身下床,穿上了统一服,同时也挂上了惯常的、蜂针一般的尖刻笑容。

“好啦,堕落的天使。您现在可完了。您说不是?您不怕?那好吧,再见!您一个人回去。好吗?”

她拉开了镶着镜子的衣柜门,侧过脸看着我,等我走开。我乖乖地走了出去。但是,刚一跨出门槛,我突然感到需要她把肩紧紧地偎倚在我身上,只消用肩膀贴一下,无须更多。

我转身朝她(可能)正在对着镜子扣纽扣的那个房间跑过去。我跑进去一看,便站住了。衣柜门上的老式钥匙环还在摆动(这我看得很清楚),可是i-330不见了。她不可能离开这里,房间只有一扇可出入的门,可她就是不见了。我四处都找过了,我甚至打开了柜子,把那里面花里胡哨的古代衣裙都翻了一遍,也不见个人影儿……

我的外星读者们,把这种完全不可思议的怪事讲给你们听,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事实既然如此,我也无可奈何。难道今天一天从早到晚不是充满了怪事吗,难道不是都很像梦魇这种古代的疾病一样吗?既然是这样,那么多一桩怪事或少一桩怪事,又有何妨?况且我相信:我迟早会把任何荒诞现象都用三段论推理法搞个水落石出的。想到这里,我感到欣慰,而且我希望这也会使你们感到欣慰。

……我的头脑塞得太满了!你们哪里知道,我头脑里的事塞得太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