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之六

这当然很正常:我从那里面看到的是我自己的影子。但是,下面这种现象却不正常,不合我的个性(显然是周围的环境使人感到压抑):我觉得自己是被人逮住的,关进了这个荒唐的笼子,我觉得自己被卷入了古代生活怪诞的旋涡。

“这样吧,”i-330说,“您先出去到隔壁房间待一会儿。”她的声音是从黑洞洞的眼睛窗户里传出来的,那里正燃着壁炉。

我走进隔壁房间,坐了下来。墙壁的吊架上,一位古代诗人(好像是普希金)长着高鼻子的不对称的脸,正迎面朝着我,脸上挂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我干吗就这样呆坐在这里低三下四地忍受这种微笑?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陷入这种荒唐的境地?这个令人恼怒、令人讨厌的女人,这种莫名其妙的表演……

那边衣柜门砰的响了一声,接着是一阵丝绸的窸窣声,我勉强地克制住自己,否则就跑过去了——跑过去干什么,我记不大准确了,大概是想痛骂她一顿。

但是,她已经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嫩黄色老式短裙衣,头戴一顶黑色宽檐帽,脚上穿着一双黑色长筒丝袜。裙衣是用薄质丝绸缝制的——我看得很清楚,那丝袜长得很,高过膝盖许多,脖颈是袒露着的,两个……之间有一道阴影……

“这很明显,您是想独出心裁,难道您……”

“这很明显,”i-330打断了我的话,“独出心裁就是设法使自己与众不同。因此,独出心裁就意味着破坏平等……至于古代人愚蠢的语言中所谓的‘随俗’,对我们来说只是履行义务而已。因为……”

“对,对,对!正是这样,”我按捺不住了,“所以您何必,何必……”

她走到那个高鼻子诗人的雕像前,又垂下眼睛上的窗帘,遮住了那里面野性的火焰。她这一次据我看是十分严肃地(也许是为了缓和我的情绪)说出了几句非常在理的话:

“从前人们竟容忍这样的诗人,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人们不但容忍,而且还崇拜他们。真是奴性十足!您说对吗?”

“这很明显……我是想说……”(这个该死的“很明显”!)

“是呀,我懂。其实这是比他们那些加冕的帝王更强有力的霸主。为什么那些帝王不把他们关起来,不把他们除掉呢?在我们国家……”

“是的,在我们国家……”我刚刚说了这么一句,她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我简直可以用眼睛看得见——那是一条声音洪亮、急剧上升、柔韧如鞭条的曲线。

记得我当时全身在颤抖,真想一把揪住她,然后把她……把她怎么样,我记不清了。总得做点什么——什么都无所谓。我下意识地打开了我的金色号牌,看了看表。17点差10分。

“您不认为已经该走了吗?”我尽量把话说得很客气。

“如果我请求您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呢?”

“听我说……您明白您在说什么吗?10分钟后我必须赶到大课室……”

“……‘全体号民都必须去听法定的艺术和科学课’……”i-330学着我的腔调说。然后她拉起窗帘——抬起眼睛,那两扇黑洞洞的窗户里面壁炉在熊熊燃烧。“我在医务局有一个大夫,他是登记在我名下的。我要是去求求他,他会给您开一张假条,证明您生病了。怎么样?”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这套把戏的目的何在了。

“原来是这样!您可要知道,照道理我应当和每一个正直的号民一样,立刻就去护卫局,并且……”

“如果不照道理呢?(又是一个蜇人的微笑)我非常想知道,您是去护卫局还是不去呢?”

“您留下来吗?”我抓住门的把手。那门把手是铜制的,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铜声铜气的。

“请您等一下……可以吧?”

她走到电话机旁,说她找某某号民(我由于太激动而没有记住是哪个号民),然后大声说:

“我在古屋这里等您。对,对,就我一个人……”

我转动冷冰冰的铜把手:

“我可以用一下飞车吗?”

“噢,那当然!请吧……”

门外那个老太太正在阳光下面打瞌睡,就像一株植物。令人奇怪的是,她那张封死了的嘴巴又张了开来,又说话了:

“您的那位……怎么,她一个人留下了?”

“一个人。”

老太太的嘴巴重又封合起来。她摇了摇头。看来,连她那日渐衰退的大脑也明白,这个女人的行为是何等荒唐而又危险。

17点整我到了大课室。就在这时我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我对老太太讲的不是真话。i-330现在并不是一个人在那里。我无意中欺骗了老太太。也许正是这件事搅得我心神不宁,无法听课。是的,她不是一个人,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21点30分以后我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本来今天就可以去护卫局举报。但是,经历了这件蹊跷事之后,我感到精疲力竭。更何况法律规定的举报期限是两昼夜,我明天去也不为迟:还有整整24小时呢。

“飞车”原文为“a3pо”,是一个杜撰的词,从文中看,是一种类似飞机,但无需起降场地的市内交通工具。——译者注

即三角钢琴,参见“笔记之四”。——译者注